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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砸过来,在脚边碎成渣,飞迸的酒液溅进眼睛。 梁洪眼球疼得像是有针不断地扎进拔出,但他不敢叫喊,就恭恭敬敬地行礼,抱着拂尘退到殿外,顶着一只爬满血丝的眼将守夜的宫人全部遣散。 殿内,林清堂温柔地把男孩扶起来,拉着坐到自己身边,他抚摸着男孩的后颈,哄他喊自己。 男孩抖得几乎坐不住,嗓子也像是被糊住,嘴唇张张合合半天,磕巴着喊了声“陛下”。 林清堂听见这两字脸快要挂不住,他忍着暴虐,说:“不对,重新喊!” “……皇上……殿下……主子……” “不对不对!都不对!”林清堂一巴掌把男孩扇到地上,唾骂两句,又跟着跪趴在地,攥着啜泣的男孩的肩膀,眼睛瞪得充血,他期待地望着他,诱哄:“你再想想,我教过你的,再想想啊……” 男孩只是哭,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林清堂越发暴躁,他不断逼近男孩,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不是忘了?哦,对,这么久了,你有点记不起来了是不是?” 男孩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摇头,直到他被眼泪朦胧的视线里终于注视到这位皇帝眼里的希冀,才战战兢兢点头。 皇帝顿时笑了,慈爱地抚摸男孩乌黑的头发,善解人意道:“没关系的,小玦,我再教你一遍,你跟着我念……” 很奇怪的音节,和中原人的发音习惯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梁洪守在殿外,还算听得清楚,但他猜不出里面是何含义,这么多年来,他听了数十次,听到几乎厌烦。 但皇帝没有,他执着于教会每一个被他送到殿内的,像沈玦的男孩或女孩,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听他们喊给他听。 “记住了没?叫一次,让我听听看。”里面的皇帝命令。 “……” 梁洪听见了,很准确的发音,但声音的源头不在殿内,而在—— 背后。 梁洪猛的一哆嗦,僵硬着脖子扭头,沈玦盯着紧闭的殿门,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脸色极其难看。 梁洪想了想,小心翼翼往一侧挪步子,可还没成功远离,就被问到:“陛下每次都会这样?” 哪样?梁洪想:“您是说教这个吗?那,那是的。” 沈玦的脸色晦暗不明,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洪摇头:“记不清了,大致在陛下登基之后的两年里吧……” 梁洪回答时一直观察沈玦的反应,他这些年偷偷往宫里弄了不少人,沈玦偶尔撞见过,但并没有掺和。 有一次意外,沈玦见着了那些人的脸,才知道皇帝这些年一直遍寻和他相像之人,但更具体的,沈玦并没有深究,但以他的才智,不可能猜不到。 按理说,早就清楚的事,根本没有突然提起的必要。 所以,今日白天,沈玦带人过来的时候,他是真的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现在依旧不知道。 可惜命握在别人手里,他没有胆量去一探究竟。 过了会儿,沈玦开口:“药给他了吗?” “给了给了,”梁洪马上道,“按计划,应该快了。”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时间,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男孩抬头,看到沈玦:“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沈玦点头:“事成之后,我会为你安排新身份和去处。” 男孩抓着门框,指甲发白,僵硬一会儿,让出路来:“那你们进来吧。” 梁洪先冲进房里,确定林清堂已经昏睡过去后,绕到一台烛架前,摸索着,转了半圈。 烛台正对的墙面震动着打开,不消片刻,一条漆黑的甬道显露出来,梁洪松开烛台,看向沈玦:“乌和颂一进殿,我就会被赶出去,我并不知晓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但你提及密室,我只知道这一个。” 他端了个烛台递给沈玦:“我守着,你快去快回。” 沈玦接过来,走了进去,甬道一直往下,越走越深,走到尽头,又是一道门,门没有机关,一推便开。 门内满是凌乱的画布,墙上挂的、桌上铺的,层层叠叠,数百上千张。 沈玦用带下来的烛台将房中的蜡烛一一点燃,无窗的房间被昏黄的灯光充满,沈玦终于看清画中的内容—— 无一不是他。 或站或坐、或正面或背对、或静或动,全都是他。 沈玦淹没在自己的画像中,突然觉得胆寒,他强压下心中不断泛起的诡异感,凑近观察这些画。 落款都是一模一样的字符,字迹扭曲如蛇爬,不像中原字,他也完全认不出。 沈玦用最快的速度检查过这些画,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可惜,这个房间像是最普通不过的画室,除了落款处意义不清的文字,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正毫无头绪时,余光突然被一抹极艳丽的红攫取,他抬头,看到一幅等身画像。 画中是一个让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熟悉是因为他一眼就能看出画中人是他,陌生则是因为这是一个背影。 他第一次站在旁观的位置上,看见自己的背影。 这幅画,是他独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的拓影,所有笔触都用墨色勾勒而出,唯有血迹被朱砂上了色,显得凌乱悲壮, 画中冲锋的士兵被尽数模糊虚化,他自己的背影则被放大,画中,他左手执软剑,右手挟长枪,长袍猎猎,随风而动。 沈玦认出这个场景发生在宫变那日,他独身护在太子身前,靠一剑一枪厮杀出一条血路。 当时的他并非勇敢无畏,而是已经心存死志,此前他遍寻解脱不得,如今突然有了可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于是连死亡,他都是热烈而欢欣地迎接。 他杀得痛快,痛得淋漓,精神紧绷,祈求刺来一道无可阻挡的剑,洞穿心脏,送他入地府。 他没料到会活下来。 他甚至有时候会想,若是死在那一天,是不是往后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再后来,又想,幸好还活着,不然他身处阴曹地府时,得到殷木槿还在人世的消息,定会气得连扇自己几巴掌。 第53章 不要告诉他 沈玦没有时间背悲春伤秋。 他把注意力从不合时宜的感伤中揪出来,继续在画室中搜寻,他尝试屏息凝神,似乎听到“滴答”水声。 沈玦常年在京城游走,早已把京城舆图烂熟于心,甚至哪里有口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皇宫之下,的确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暗河,可那暗河深埋地底,若按一般地下室的深度,不可能听到水声。 除非,脚下还有空间。 沈玦思及这个可能,当即蹲下身,细细查探地上的石板,他曲指敲了几块,随着空荡的回音一块一块找下去,终于在画室的西角,找到入口。 石板掀开,湿潮气扑面而来。 沈玦突然怔了下,他愣愣地望着脚下的黑洞,很反常的,他感到恐惧。 这恐惧来得无厘头。 在沈玦的记忆里,除了儿时被抓后,曾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兽笼里一段时日,并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更何况,他连下面是何光景都还没见到,怎么突然就怕了? 沈玦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来不及思考更多,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纵身跳下去。 下面湿气更甚,火烛不堪重负,扑簌几下便彻底熄灭,失去唯一的光源,眼前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水声愈加明显,滴滴答答,越来越响。 沈玦的心跳也被催得越来越快,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腔,让他几近干呕。 他还没搞清楚情况,左手的陈年旧伤就突然发作,痛得好像丢失的手指长回来,再被生生掰下,不断往复,痛不欲生。 沈玦搜刮所有记忆,却找不到任何与断指有关的画面。 此前,他一直以为是坠崖所伤,没有深究,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记忆。 一片黑暗里,他看到一个约有半丈长的轮廓,轮廓偶有起伏,似乎是个蜷缩着的活物。 他正要上前查看,头上就传来梁洪紧张的声音。 “陛下,您可要水……” 沈玦不敢再耽误,回到画室,从下面抽了一张写有落款的画像塞进袖中,回到乾宸殿。 他出来时,林清堂正窝在男孩怀里,不安地嘟囔着什么。 梁洪一双汗手紧紧抓住他,低声质问:“你怎么那么久,刚陛下都快醒了,又灌了药才睡下!” 沈玦没搭理他,他看向脖子淤紫、眼底却一片平静的男孩:“今天多谢。” 男孩看着他,眼中有不符合他年龄的悲悯:“该我谢你,没有你,我娘亲的病就好不了。” 沈玦不想承这份谢,他顿了顿,对梁洪道:“我要他活着。” 梁洪满口应下,把他往外推:“快出宫。” 沈玦塞给梁洪一粒解药后,以最快的速度出宫,往府邸赶去,却在半道被十六拦下。 “主子让我转告,今夜不要回去。” 殷木槿无视黑棋的围剿,在棋盘之上落下一记白子,看向对面,示意该黑子了。 对方捻着棋,对他主动步入虎穴的走棋法逗笑,夸道:“殷公子好魄力。” 殷木槿像是没听到这话,眼底始终一片漆黑,他手搭在棋篓上,食指点着里面滑溜圆润的棋子,很真诚的问:“乌大人为何觉得我会同意这场交易?” 乌和颂笑笑,问:“为什么不呢,两全其美的生意,不做白不做,莫非……殷公子还在在意当年之事?” 殷木槿冷笑:“你既然还敢提起,就该知道,我与你之仇不共戴天,你既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他话音未落,一直守在身后的殷九就已亮剑,剑身饥饿的铮鸣,正需要人血喂养。 乌和颂没有丝毫惧意,他甚至有闲心欣赏殷九手里的剑,并夸赞铸剑之人手艺甚是精绝。 “说起精绝,老夫倒是还有一件可谈之事,”乌和颂落下黑子,“影族之人,最引以为傲的事便是制毒练蛊,老夫钻营一辈子,终于练出一味,下给了两个人,其中一位,便是沈公子……” 乌和颂很满意殷木槿突然僵住的神情,他指节扣了两下棋盘,在殷木槿的注视下,捡出一颗又一颗被围困的白子,扔到一边。 棋盘之上,白子所剩无几。 他眯了眯眼,骄傲又好奇地问:“你可有瞧出沈玦有什么变化?是日渐嗜睡,还是渐生白发?可知道他内里早已亏空,已是时日无多?” 乌和颂说话时笑眯眯的,谈起人命像谈论天气一样简单。 殷木槿放在腿边的手却越收越紧,关节不堪重负,传出沉重的抗议。 乌和颂听见,笑意更盛。 “筹码,”殷木槿深吸一口气,“你要我为你做事,总要给出上得了台面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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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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