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求死不能 上京的春日, 向来要较井州来得晚些。 紫宸殿内,太后端坐上位,一边为幼帝掖严衣服, 一边手执玉勺为幼帝一口一口喂着苦涩的汤药。 奈何这药实是极苦,便是成年人闻之也皱眉作呕,更何况是牙齿都未长齐的稚子。 盛着药汤的勺子被女人喂进幼子嘴里,可不及喂下一半的汤药, 小皇帝便呜呜地尽数吐了出来,将女人金丝凤袍襟前洇脏。 “皇帝又吐药了?” 全寿康幽幽开口。 他虽坐于御座之下,可本应放于龙案的奏章却尽数置在他身侧的小桌上, 就连服侍身侧的宫娥,也要较太后身边多出几位。 “是。” 太后面无表情地掏出帕子, 拭干襟前药液。 “这样可不行,”全寿康目光依旧留在折子, 淡淡道,“不喝药,病如何能好?” “皇帝年幼, 药液苦涩,喂两口吐一口,没法子的。” “是您太溺爱陛下, 这样下去, 陛下迟早会误在您手里。” 全寿康随意招手,身后宫娥即刻将太后怀中的幼帝接过去, 一个捏开幼帝的嘴, 一个按着药碗灌进幼帝嘴里。 “陛下吐多少,再灌多少便是了,毕竟龙体要紧, 是不是?” “……” 太后自知阻止也是徒劳,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头发斑白的老人。 “你做事这样狠绝,迟早会遭到反噬。” 不待全寿康回话,一个小太监此时自殿外转了进来,入内,只扑通一声跪在他脚前。 “九千岁,路州容家那边……有动静了。” 全寿康终于颇为期待地掀起眼皮,只是语气依旧懒懒: “怎么说,那谢家的小子是被他当场杀了,还是生擒回去折磨了?” “都不是……” 全寿康皱眉,“难道是让那小子逃了?” “不、不是。”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道。 “容子晋——被擒了!” — 千里之外的井州。 “嘶……疼疼疼!” 起义军驻地中,谢见琛的哀嚎回荡在房间中。 “别乱动。这药虽烈了些,愈合得却快又不留疤,你且忍一下罢。” 给谢见琛涂药的晏漓瞧着少年身上处处遍布的伤口,瞧在眼里本是十分疼惜,可又见他活蹦乱跳抗拒涂药的模样,不由得无奈得很。 “隔老远就听到你在乱叫了,刚回来时不还嘴硬说一点不痛的吗?怎么,破功了?” 这时,顾芷兰从外面走进来,丢来一瓶药粉。 “喏,敷上这瓶麻粉能让你少遭些皮肉之苦。” 晏漓方一为他伤口敷上麻粉,果然痛感减轻了许多。 “我的天娘,帮大忙了。” 谢见琛松了口气,随即忙不迭地开始为他的叫痛找借口。 “实在很久没人能让我受这样的伤了——你说是吧?容子晋。” 他的目光幽怨地转向房内的一角。 手脚被牢牢束缚的容子晋:“……” “那个,” 另一道声音自一旁传来。 “真的不能把我哥放开吗……?” 容子泽弱弱道。 “不能。”晏漓毫不留情扔给他一记眼刀,“再多吵一句,连你一起捆。” “好吧。”容子泽瘪嘴,“真是的,比我哥都难说话。” 容子晋立时怒气冲冲地拧紧了眉: “混账羔子,你跟着这群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骗你哥,这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嘟囔你哥?” “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你还敢有下次?!” 听着这两兄弟吵嘴,谢见琛不由得意有所指对容子泽笑道: “看到没,你哥这么骂我们,我怎么好放心给你哥松绑啊?” “哥,要不,你别生气了呗。”容子泽继续软磨硬泡,“你看,我这不没事儿吗。” 容子晋看着幼弟这面色红润的模样,确实不似遭了什么罪。 “井州城那么多人都看到你被一箭杀于街头,难道这也是假的?” “这个……半真半假吧。” 容子泽看了谢见琛一眼,在得到对方认可的眼神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确实有人想要暗害我,可是晏大哥似乎对此早有防备,很周到地给我准备了这个——” 容子泽将衣袍拉低,只见衣衫覆盖之下,男孩竟还穿着一层极为结实的软甲。 “还好我机灵,当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了半天的死,果然谢大哥他们收到消息就派人来抬我回去了。”他嘿嘿一声。 “所以,你也别把他们想得太坏啦。你看,即使是晏大哥这样的脾气,也还是挺照顾我的。” 晏漓:“……” 虽然好像是被夸赞了一番,但怎么就这么不爽? 容子晋虽然为弟弟的平安松了口气,可显然对谢见琛一行仍抱着相当高的警惕和不信任: “你怎么这么天真?万一这只是他们演给你的一场戏,为了骗取你的信任又当如何?” 容子泽沉默一瞬,不可否认,理论上讲确实有这种可能,可他还是缓缓道: “哥,我觉得谢大哥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容子泽……” 一旁的谢见琛有些感动。 他对这个男孩其实印象十分不错,虽然有时顽皮扰人了些,可本性却是相当纯善。 如若不是立场不同,他们合该早已成为好友。 “当日在路州酒楼,大家也曾在一起交谈过,彼此都该有了些了解,你该比我还清楚,谢大哥他们不是那种奸诈之人的。” 容子泽继续道:“否则,我也不会主动找谢大哥他们来帮忙了。” 容子晋愣了愣,很快便明白了什么,“原来援军的事,是你这混球说的?!” 某个混球怂怂地移开目光。 看着快要碎掉的容子晋,谢见琛畅快嘻嘻一声: “怎么样,你这弟弟没白养吧?” 容子晋气得脸都快绿了,平复半晌,眼底射出寒光,咬牙问道: “那个偷袭的人,到底是谁?” 顾芷兰道: “凶手已被我们追踪到了,经拷问,确是阉党派来的人。” “全寿康……!”他恨恨道,“他竟敢这样对我?” 谢见琛道:“你是他战无不胜的刀,当日却独独未能解决我,他心急之下,自会使出一些特殊手段。” “你既为他做事,合该想到有这一天的。”晏漓冷静提醒,“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事已至此,容子晋显然无法再度成为阉党的心腹。面对无路可去的未来,他下定了决心,痛苦地闭上眼。 “杀了我吧。” “什么?” 谢见琛不敢确认他的回答。 “我说,杀了我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明知道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谢见琛沉下脸,无视闻言又哭又闹的容子泽。 这时,晏漓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冷哼一声。 “你以为,只要你一死,他们就会放过你的手足兄弟?” “……” 被看穿心思的容子晋很不舒服。 “没有你的庇护,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不需要阉党动手,在这混乱的世道中又如何能平安度日。”谢见琛了然,只道,“覆巢之下无完卵。” “呵,你们倒是大度,竟敢擢用一个秉性不明的敌将。” 容子晋抬眼看向三人。 “你们就没想过,全寿康为何敢用我?” 晏漓很快想明话中深意: “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容子晋答:“是。” “哥!你——” 容子泽急着想说些什么,却被兄长投来的威严目光吓到噎在口中。 除了容子泽,几人一时间倒真想不出,容子晋到底还有什么把柄握在全寿康手里,值得他舍弃生命。 “难道是容家其余族人?” 谢见琛猜测。 “他们么,呵呵……该说你猜得准还是不准呢。” 容子晋的笑声极尽讽刺。 “容家的老家主,是我杀的。” “!” 三人皆是一时因震惊失语,容子泽则是失神瘫坐在兄长身旁。 “容老家主,就是你的父亲,”谢见琛难以置信地重复着,“所以,你杀了……你的父亲?” 容子晋呵呵笑了两声,“怎么?怕了?” 弑父之罪,向来是与弑君同罪的。 而向来以仁义博得百姓好感的新任容家家主,竟是犯下这样弥天大罪的逆子。 对谢见琛来说,固有惊吓,可更多的还是震惊。 “……为什么?” “那种骄奢淫逸、动辄对人拳脚相向的渣滓,不配做家主,更不配为人父母。”容子晋道,“他活着时,我们这种生母无宠的孩子,遍身上下,没一块皮肉不是青紫的。” “你知道吗,他喝醉后,向来是将人往死里打的。” 他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回忆着。 “那天,他便是请京中来的人喝了一宿的酒。” 谢见琛颤声道: “然后,老家主找到了你。” “……嗯。”容子晋面不改色道,“后面的事,无需我多说了。” 容子泽浑身发抖,不置一词。 许是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同身受,晏漓对他的敌意也有所收敛,“很巧,京中来的人恰好是全寿康的人。” “是。” 容子晋接着道。 “那是全寿康的心腹之一,他见我下手狠辣,遂要我为其做事。他不仅承诺为我掩盖弑父罪名,还能助我登上家主之位。” “……” 缄默一时弥漫在众人间。 人人心中都清楚,弑父乃是千古难容的重罪。哪怕容子晋愿意加入起义军,弑父这一罪名若是被全寿康散播出去,对起义军的名誉只会大受打击。 届时,无论是征兵还是后援,都很难得到百姓的支持。 上京的春日,向来要较井州来得晚些。 紫宸殿内,太后端坐上位,一边为幼帝掖严衣服,一边手执玉勺为幼帝一口一口喂着苦涩的汤药。 奈何这药实是极苦,便是成年人闻之也皱眉作呕,更何况是牙齿都未长齐的稚子。 盛着药汤的勺子被女人喂进幼子嘴里,可不及喂下一半的汤药,小皇帝便呜呜地尽数吐了出来,将女人金丝凤袍襟前洇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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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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