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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折子戏都没听完，严峤便走过来。 三人起身相迎，迎的自然不是严峤。彼时严峤未有一官半职。迎的是老祖宗和太子爷。 “爷爷说，请陈大人过去坐坐。”严峤看着付茸。 “只请我一个？” “只您一个。”严峤做了个“请”的姿势。 付茸推脱不得，只得随他去，走到亭中，行过礼，闵忠也不应，只顾着跟老和尚说话，说的什么也听不清，这边离戏台子近，太热闹。 老和尚早发现他，瞄了好几眼，眼神越来越短促谦卑，像是不大好意思让他一直站着。 约过了一盏茶时间，闵忠才像是惊觉付茸在这儿等候许久，还怪严峤不提醒他。 严峤只能赔罪。 “不关他的事，是下官不想扰您兴致。”付茸说。 “坐吧。” 卧在闵忠怀里的猫也叫了一声，摇晃着尾巴。 严峤为付茸倒茶，站到闵忠身后去。 他抿了一口，都没尝出个味道，就称赞茶好。 “茶是芥茶，今年清明时采的，正是好时候。”闵忠说。 “是。不知公公叫下官来是有何事？” “没别的事，就是想让你陪咱家下个棋。这些个人，棋艺都不精，下着没劲儿。” 说话间，已有火者摆上棋盘。付茸执黑，闵忠执白。 要说下棋，找童叙最好，虞白也行，总之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头上，对于闵忠的话，他也就听个乐，只安静等着闵忠说话。 第15章 不过闵忠一直不开口，真像认真下棋的打算。他的下棋风格相当温和，像老和尚念经似的。倒是付茸，童叙曾说付茸看似有章法，实则乱下一气，该咬的时候不咬，该松口的时候不松口。 棋盘上的阳光越来越暗，闵忠的面容越发不清晰。风逐渐转凉，戏已落幕，棋子与棋盘碰撞的声音中夹杂着和尚拨动念珠的声响，甚至还有严峤衣摆被风吹起的声音。 “嘶。”闵忠把捏起来的棋子扔进棋盒里，抓住猫儿的后颈，递给严峤。 严峤忙接下，抱在怀里。 “这小家伙儿，平白无故地挠人，养了这么久还是一点都不听话，处理了吧。”闵忠说。 “是。”严峤又把猫递给一旁的火者，火者快步离去。 付茸看了眼那个火者的背影，没说话。 闵忠继续下棋，“如今浙江已安定下来，侯爷不日就要回京了，你见过侯爷吧？” “一面之缘。” “咱家听说，你爹死在倭乱中，如今只剩下你与母亲相依为命。” 付茸手指一抖，棋子下在格子里，遂按住棋子挪到左下方的交叉点上，“是。” “怎么不把母亲接过来？” “她念旧，想守着我爹的坟，不愿意来。” “虽说如此，怕也是舍不得你，月月都要寄家书。” 付茸让他试探得心烦，便挑明：“朝廷里那么多人，您怎独独选下官？” “我跟你有眼缘呐。” “您可别说笑了，下官何德何能入您的眼。” “探花郎还把自己贬成这样，让别人如何自处？” “运气使然。” “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我只当你是攀上高枝儿，看不上我这棵树了。” “高枝儿”指的是谁呢？虞阁老还是祭酒？ “哪有高枝儿可攀，再说，朝廷里，谁能高得过您呢。” “付大人这么会说话，难怪小侯爷让你迷得七荤八素，时常去你那里过夜。” 闵忠轻易揭开此事，说得付茸好像一个妓，仿佛挨了巴掌，脸热辣辣的，头也沉得很，根本抬不起来，虽然知道在座几位都是能管住嘴又能控制好情绪的人。 明明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得指甲都陷进肉里，却还是不得不面带笑意，“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我。” 棋下得越来越慢，其实下到此处已能窥见胜负，可闵忠不说停手，他也没办法真停下来，只能继续下去，“其实下官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本分做事，也不求大富大贵。至于小侯爷，他要怎样，下官管不着也管不了，别说是他，朝廷里任何人，下官都是这个态度。” “本以为是林冶没用，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就是不知是否刀枪不入。” “肉体凡胎，何来刀枪不入，不过，入了就入了，算下官倒霉，下官认命。” “认命……”闵忠轻笑一声，“年纪轻轻就说认命还为时尚早，不过这么想的，倒也不止你一个。咱家记得小侯爷近些年纵情声色犬马，旁的一概不过问，却不曾想一身功夫半点不落。往大了说，应该算是欺君吧。”话音刚落，他又落下一子，“严峤，有些暗了，再点一盏灯。” 严峤应声，点了灯放桌上。 “那日万岁爷问咱家，付大人和小侯爷是个什么关系，怎的小侯爷像是护着这人似的。咱家就说，他俩能是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那周岐还出言调戏付茸呢，小侯爷要护着他，早就把周岐打得他爹都认不出来，小侯爷那是护着您呢。此事才不了了之，否则啊，就以万岁爷的性儿，早按个名头将人斩了。” 这盘棋下得乱七八糟，付茸只是拿棋落子，也不管该不该放这儿，脑袋像扣了一口钟，有人在外边敲，他在里头被震得头昏脑胀。 老和尚的念珠拨得比姑娘弹琵琶的手还快。 闵忠扶桌站起来，“坐了好一会儿，都坐乏了，棋就下到这儿，改日咱们再继续。” 付茸起身行礼恭送。 左手因为握得太过用力而有些发麻。 “你们聊什么了？聊这么久？”童叙翻进凉亭。跟在后面的虞白没进来，在亭外向他挥折扇。 “你们还没走？”付茸问。 “这不是等你呢么。”童叙走近一步，仔细看着什么，又笑起来，“你怎还出汗了？那老东西有这么吓人？”摸出帕子递给他。 “吓人，老祖宗呐，吓得我不敢动。”付茸擦了汗，将帕子揣怀里去，“明日还你个新的。” “一块帕子而已，不必见外。走吧，去吃饭。” “你们去吧，我也不饿，先在这里坐坐。” 童叙拍拍他的肩，“没事儿，别想太多，虽说老祖宗这名头是吓人了点，但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你又没得罪他，他犯不着对你怎样。说难听点儿，他手底下那么多人，你这个位置，他还不屑要呢。” 是啊，他不屑要，不屑要又为何来找他。 他这枚小小棋子，究竟要被放在何处。 “我知道，让我在这里坐坐吧。”付茸勉强扯出一抹笑。 “那行，我跟济之先走了，你也别坐太久，穿的太薄。” “知道。” 童叙又翻出去，和虞白说了情况，虞白歪着头看了付茸好一会儿。付茸看不清他的脸，猜测大概是认为付茸太小题大做，但最后还是被童叙拉走。 付茸坐在凉亭里，揉着手心的指甲印。 园子里由热闹转为安静，到再次热闹起来的时候，天像倒翻的墨汁，黑乎乎一团，拎在手里的灯笼像只火球，凭它什么形状，在付茸眼中，都是大小不一的火球，飘在地面上。 “小侯爷来了啊。”付茸看向正在靠近的人，合上湿润的眼睛。 “这儿这么暗，我只当你认不出我。” 付茸愣了一下，轻轻一笑。 “这衣裳，你还是穿了。”梁燕把手搭在他肩上，灼热的温度传到肩头。 “不穿可惜了料子。” 那只手顺着脖子摸到他的脸。他歪头想躲过去，“在外头别动手动脚的。” “有点凉，你是不是冷？”梁燕像是没听到他说话，立刻去摸他的手，“虽说天热，也还是容易病的，回去吧。” “再坐会儿吧，懒得动。” “受凉怎么办？” 听他这么说，付茸一阵头疼，加之闵忠的话让他生出诸多埋怨，更加不耐，“你还真是啰嗦，受凉就受凉了。” “生气了？”梁燕的声音很近，语气里还有雀跃的味道。 “故意惹我生气？”付茸不肯睁眼。 “没有，我是觉得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生气。”梁燕走近一些，半圈住他，用袖子挡风。 付茸以手支头，“你生什么气？” “不知道，有时候看见你和别人走得近，心里不舒服。” 付茸轻轻靠在他身上，主动去握那只圈住他的手。梁燕反手将他握住，“怎么了？” “嗯？” “感觉你情绪不太对。” “没有。” 风声越来越小，就像坐在马车里朝着远离海的方向驶去时海浪的声音。 第16章 应该是感到冷，所以一直往他怀里钻。 尽管如此，梁燕还是很高兴，随即紧紧抱着付茸。 明明身体烫得像芋头，手却凉得像冰粉。忽地让他想起儿时听父亲与同僚的谈话，说是万岁爷病重，病重，病重……病逝，国丧。 其实只是风寒而已。 被从家里拉到侯府的赵太医以性命担保，说付茸不会出事，几副药下去，又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 梁燕让人送走赵太医，又命人去煎药，端来热水和毛巾，自己给付茸擦身。 “少爷，这位是？” 不知什么时候，管家竟出现在房中，用好奇的眼神打探半裸着躺在梁燕怀里的付茸。 梁燕忙用被子盖住他，将他小心放平，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来怎么也不出声？” “这不是看都忙着么，老爷见您这儿进进出出的，让奴婢问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朋友病了，我请了赵太医来诊脉。” “这样啊，那待他服了药，少爷也早点歇着。”管家慢慢后退，歪着身子，似乎还想看让梁燕挡住的付茸，没看见，却对上梁燕不大友善的眼神，便转身离开。 梁燕再度坐回付茸身边，经管家这么一扰，原本浮躁的心竟也平稳下来。 他默默抚摸这张蜡黄的脸，像抚摸一只刚捏好的泥人，又去摸付茸的头发，牵付茸的手，像个算命先生看手心的纹路，虽然他什么也看不懂。 指尖忽然颤动一下。以为是扰到付茸，梁燕放下他，瞧他的脸，却觉他气息不稳，从那微微张开的略有些干涩的嘴唇里，仿佛听到细微的呢喃，便俯身侧耳贴近，什么也没听清楚。 他用嘴浸湿付茸的唇，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痴迷地吻着没有回应的付茸。 “少……少爷。”身后响起小厮的声音，“药，煎好了。” 梁燕坐起来，拿袖掩嘴，回头看小厮，小厮把腰弯得几乎要把自己折起来似的。 “放桌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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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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