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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茸抬头，是当日那位童叙带去太医院的小火者。 付茸直起身，拿帕子擦擦嘴，“他是犯了什么事儿？” “听说是打翻了老祖宗的茶。也是活该，毛手毛脚的，还怎么在宫里做事。” 付茸不禁打了个寒战，点点头，往内书堂走，却听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还是那个小火者，“你这是要去哪？” “内书堂。多亏了陈大人，奴婢来内书堂了。”小火者那平淡如水的眉眼和弯起的嘴唇恍如两个人。 付茸这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书，心想童叙还是心软了，“进了内书堂，就好好学。”还想说别给童叙惹麻烦，话到嘴边住了口。 “是。” 走到内书堂，付茸放下书，才发觉这书已让自己抓得皱巴巴。额头也冒出一层细汗，他拿袖揩掉，想端茶喝，可手颤微微的，如何也端不稳，还洒出来一些，便又放下，坐在椅子上，拿帕子擦茶渍。 等人都来齐，就要开始讲书了。可这些人个个穿着青曳撒，仿佛都长着一张脸，看得付茸心口突突直跳，便让他们写字，等心绪平稳下来，才开始讲书。 下值时，已近日落西山。 付茸一边往东华门走，一边仰头望着让落日染红的云朵。 “付大人，瞧什么呢？”虞阁老笑着问，也跟着他一起望。 “看那块云呢，想起来山楂糕了，等会儿回家路上买一块。” “原来是馋了。” “是有点。” “眼下是回府还是回翰林院？” “回翰林院。” “那一起吧，我正好也去一趟。”虞阁老的视线飘到他身后停了停。 他回头，严峤就站在不远处，青曳撒挂在身上，让风吹得扬起来。也不知严峤究竟是等人，还是寻人，还是见他和虞阁老说话所以来警醒他莫失了分寸。 “行。”他和虞阁老一道走。 “前段时间，付大人病得不轻啊，人都瘦了两圈儿。” “小病而已，是下官自己身子弱，难为阁老记挂。” “就算是小病也得小心，小心积重难返。” “是。” “平日无事的时候，大可以来府上坐坐，上回是虞白那小子不懂事，匆匆忙忙的，什么也没准备。” “多谢阁老。” “虞白这小子啊，总念叨你，说你字写得漂亮，诗做得好。你会试的文章我还看过，的确是不错。” “阁老谬赞，要说好，那也比不得令郎。” “这话可别在他面前说，否则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令郎还是……比较谦虚的。”付茸违心地夸赞。 “他什么样儿，我能不知道？”虞阁老哈哈笑着。 回到翰林院，虞阁老吩咐了一些事，便回府了。 付茸也回府，方佟说梁燕来了，就在书房坐着。 这人还真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付茸气恼地想着，来到书房外，推门而入。 梁燕看过来，眼睛弯起，笑得比桌上的百合花还好看，笑得付茸心里忪，也不敢再往前走。 “你就没正经事可做？日日来此。” “确实没什么正经事。” 付茸一噎，转身要走。 “唯中，我找到了这个。”梁燕在后边说。 付茸回头，残阳正透过柳叶窗照在梁燕手里的画上，脸登时烫得仿佛病还没好一般，“谁让你乱翻我东西？”他大步走过去，伸手要夺。梁燕收到身后去，搂住付茸的腰，胡乱亲了他一下，亲在脸上，“为什么画我？” “觉得好看，就画了。”付茸推开他，垂头摸着他腰间的玉佩，摸着上边系的红绳。 “所以才买马？” 付茸不回答他，只挑了红绳出来，“这东西，留它做什么？” “想留。” “嗯，我就是想买马，骑着玩儿。” 梁燕叹息，“因为是你的东西，我才随身带着。” 付茸眼眶发热，松开绳儿，“真会说好听话。” “真心话。” 付茸抬头看着梁燕。 梁燕一愣，退开一步，“不问你了还不行？总是哭，小心哭伤了眼睛。” 付茸却走近，拉住梁燕没拿画的那只手，“元静。” 梁燕没有像往日那样回握住他。 “那天，我就不该去张园。”付茸的唇印在他的手背上，一颗泪珠颤巍巍掉下来。 第20章 后来的日子里，付茸就算想厮混也不能够，必须兢兢业业，譬如偷梁换柱，掩人耳目……他不明白，相比于他，让冯继做岂不是更方便？这话问了也无济于事，他也没多嘴，心想也许就是梁燕说过的那样——表面上是同党，私底下各打各的算盘。 总之日子一长，付茸都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当扒手的料子，只是如此一来，酒饮得多，几乎日日泡在酒里。 童叙夺他的酒壶，他也不恼，一边念叨：“饮仙家水酒两三瓯，强如看翰林风月三千首。”一边另拿酒壶倒酒。 虞白跟他一起喝，一起念叨：“会三岛十洲客，强如宴公卿万户侯。” 童叙看看付茸，看看虞白，大抵也是没法子，便也跟着喝，没吟诗。虞白让他吟一首，他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虞白托着脸，笑问：“思谁的乡？” “随口说一句，你不是让我吟诗么。”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付茸笑着给他二人倒酒，“行啦，行啦，你俩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吵，不是说庆祝我给太子爷讲经筵么。” “今儿要不是看在唯中的面子上，我才不跟你喝酒！”虞白冷眼盯着童叙。 “这么说，是我碍你的眼了。”童叙起身，“我这就先告辞了。” “欸，淮西！”付茸叫他，他头也不回，挑帘离开。 “你怎么对他这么冲？”付茸问虞白。 “我就是看不惯他道貌岸然的样儿。”虞白搂住付茸，和他碰杯，“不管他，咱俩喝。” 说起“道貌岸然”，不如说他——付茸这么想着，心里汩汩冒酸水，酸得眼泪流下来，他抬手抹去，扭头望墨一般的天，嘿嘿笑着。 就这般浑浑噩噩地来到秋天。 靖安侯凯旋，万岁爷设宴，文武百官都去，就连闵忠也出席了，带着万岁爷的礼，好似万岁爷本人来此，让人迎到靖安侯身侧，有像蜜蜂采蜜似的围上去的，也有像嗅到狐骚味似的躲开。 付茸并不往闵忠那一处看，只和虞白混在一起。虞白自然挨着虞阁老手底下那些人，他们见闵忠，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一类，仗着闵忠听不见，好一番诋毁。童叙也不往他们这边凑，和翰林学士一起。 至于梁燕，一直跟个面生的男人说话。虞白说那人是靖安侯的儿子，叫沈秋，沈秋身边小郎君模样的，叫赵长复，是赵太医的女儿，也是沈秋的妻。 付茸点点头，原来那日看见的，是沈秋的妻。 赵长复朝他挑眉，似是在问看她有什么事。他摇摇头。赵长复便踢了下梁燕，让梁燕看他。 梁燕看过来。他便扭头看院子里的银杏树，拿掉落在虞白肩上的银杏叶，猝不及防对上男人的视线，那人面容慈祥，眼神锐利，被发现了也只是轻轻一笑，淡定挪开目光。 本想问虞白那人是谁，却听见身后的人在议论虞阁老的弟弟，似乎是因收税而引起民乱，他们认为虞阁老的弟弟应该如虞阁老一般秉公无私，这等事必然是遭人陷害。 思来想去，时间上对得上的，也只有前段时间下狱的汉中知府。 又想起闵忠曾差人告诉他，说是看见汉中来的奏本，要拦下来交给闵忠。当日并未看奏本写的什么，自欺欺人不知者无罪，对于事情的真相，也许只有当事人知道。 他看了看虞白，只觉虞白脸色差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番议论。 究竟孰对孰错，付茸无法知道，只知道再不能在虞白身边呆着，待到饮酒听戏时，便要溜之大吉。 虞白叫住他，“唯中，你去哪？” “去醒醒酒。”付茸说，“喝得有点难受。” 虞白点点头，继续看戏。 这院子委实大，游廊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下去，走过一个又一个门洞，景儿在夜色里也都大同小异，只觉宴席上的热闹越来越远，渐渐掩入风里。 付茸越走越慢，踌躇着，是不是走错了路，便听人问：“什么人？” 只听声，未见人。他四下张望，看见一块布在树上飘来飘去，再往上看，是树上坐着人。 “我原想出去的，可能是走错了路，才走到这里。”付茸连忙行礼解释。 “唯中？” 付茸一愣，垂下手。 那人跳下树，快步走来，翻进游廊，像只鸟似的落在他面前，只腰间的酒壶和玉佩发出些响声。 他松口气，问梁燕：“你坐在那儿干嘛？怎么不跟人一起听戏？” “我要坐那儿听戏，谁领你出去？怎么就走到这儿了？再往前走，就要进人家内院了。” “我这是头一回来，又不认路。” 梁燕没说话，走在前边引路。 戏声又越来越近。 旁人都穿常服，梁燕穿得随性，绿沉色窄袖圆领袍，玄色束腰，不像是来给侯爷庆贺的，像是来看望老朋友。 付茸盯着束腰看了会儿，看到梁燕的后颈，“元静。” “嗯。”梁燕退至他身侧。 “心情不好？”付茸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想听我说话？”梁燕歪头看他。 “有点想。” “只是有点啊，那我就不说了。” “爱说不说。” 梁燕低头笑。 安静走了一段，梁燕突然站定，望着来时的银杏树，“听说这棵树有近百年了，儿时我总喜欢爬。沈秋……你知道沈秋吗？” “知道。”付茸走到他身边去，“虞白告诉我了。” “又是虞白啊……”梁燕把手放在他腰上，与他额头抵着额头，“沈秋比我大四岁，十七岁就随靖安侯出征了，我今年二十五，是不是很没用？”又蹭了下他的鼻子，隔着衣裳吻肩膀，把脸埋在这片肩上，放在他腰后的手也慢慢滑上去，“说起来，是我配不上你。会当一举绝风尘，翠盖朱轩临上春——你才配得上这话，当时没让你写真是做对了。” 付茸摇头，轻拍梁燕的背，去摸梁燕腰侧的酒壶，“兄台，我这儿没酒了，借我些酒可好？” 梁燕按住他的手，离开他的肩膀，“算了吧，前些时候少见你有清醒的时候，总喝那么多，伤身。” “真是小气，继续走继续走。”付茸推了梁燕一把。 他们又继续往大门处走。梁燕说：“不是我小气，是这酒不是好东西，我有时候既怨它又想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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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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