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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说完,随行的小厮便给付茸披上氅衣。 付茸问:“您是……” “我叫梁桉。” “原来是侯爷。”付茸心中诧异,当下又躬身行礼。 “这么叫就有点生分了,叫伯父吧。” 付茸心头一热,“伯父。” “梁燕寄来两份家书,有一份是给你的,我让人给你送到府上,回话说你不在,我来这儿瞧瞧,还真碰上了。” “有劳伯父记挂。”付茸忙问:“那家书呢?” 梁桉笑道:“在你府上呢。” “伯父,那我就先回了,您也早些回。”付茸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梁桉。 上马回府,见到方佟就问是不是有人来送信。 “是,说是镇远候送来的,给您放书房了。” 付茸一边脱氅衣,一边往书房赶,抓起桌上的信便拆,信中十分简短只一句:想别来,好景良时,也应相忆。还有两片百合花瓣。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去,付茸也跌坐在椅子上。 他盯着信,好一会儿才回神,将信贴近鼻尖。 仿佛闻到寒风和甲胄的味道,以及那年海边肆虐汹涌的血味。 梁燕是在汤药味里醒来的,迷迷糊糊瞧见赵太医毛躁不少的胡子,一时忘记吞咽,呛了一回,撒了一脖子的药,还震得右肩的伤口疼。 赵太医放下碗,拿手巾给他擦拭。 营帐内十分安静,梁燕问:“我睡了多久?” “才半日。” “鞑子,没再来?” “暂时还没有。”赵太医放回手巾,又端起药碗,刚捏住勺子,碗就让梁燕端了过去,一口气喝完,将碗递出去。 赵太医给他往上拉一下被子,看着他,用长辈看小辈的眼神,“小侯爷不愧是小侯爷,首战告捷,打的是真漂亮。” 梁燕苦笑,“却也狼狈至极。” “你这伤不重,就是失血过多,稍养一养就好啦。但若不是你砍下对方将领的头颅,这一仗可没那么快结束。方才啊,云大人可夸你呢,就连先前看你不顺眼的柳明,也没再说什么。”赵太医拍拍他的肩,“这是让人刮目相看啦。” 听他这样夸奖,梁燕本该高兴才是,可眼前总闪过砍头的那一瞬间,在冷风里几乎要冻僵的脸,接触到飞溅的血的那一刻,就像被火苗烫到一般,每一口被吸进肺部的空气里都是血的味道。 他杀了人。 亲手杀了人。 还是二十多年来头一遭。 “好好休息吧,不要多想了。”赵太医站起来,放回木凳,端起碗,“多思伤身。”然后吹熄灯。 帐中暗下来,只有帐帘掀开时漏出一片银白色的月光。 梁燕睡不着,这么躺着也是乏累,便掀开被子坐起来,尽量用左半边身体使力。 虽说自小并非娇生惯养,但也是第一次真正受伤,皮肉牵扯时传来的疼痛让他皱起眉,忍不住屏住呼吸。 帐外响起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梁燕穿上靴,抓起挂在床头的氅衣套上,走到帐外。风呼啸着迎面刮来,帐外的灯笼摇曳,倒是圆月悬在天上,看上去比在北京时要更大一些,月晖让他想起沙场上一闪而过的刀光,伤口又疼几分。 不同地方的天,还真是不一样。 “小侯爷不养伤,出来干什么?”坐在火堆旁温酒的柳明大喊。 现在的梁燕可不想大声叫喊,便走过去,“柳大人不也是,怎么不在帐里温酒?” “里头闷,哪有外边好,就是得在冷风里喝烈酒才够味儿。”在风里跳跃的火光照在柳明脸上。其实柳明剑眉星目,倘若不是在沙场上走过几遭,也是个漂亮模样。 “坐吧。”柳明说。 梁燕拿了个马扎坐到火堆旁,伸手烤火。 “伤势还好?”柳明问。 “还好。” “看不出来,你拿起枪来还挺猛。”柳明笑着说,“我记得,你爹就爱用枪?” “是。不过我没见他耍过。” “我也没有。”柳明没比他年长多少,当年梁桉出征时,柳明估计还没进宫,“那你的枪跟谁学的?” “靖安侯。” 柳明点头,“真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 “你要是早些年出来,现在就不是副总兵啦。” “时也命也。” 倘若早些年出来,怕也没办法认识付茸。 梁燕摸向领口,隔着衣裳,摸到了长命锁,再往上摸,又摸到两根绳。 火燃烧着空气,像风拂过湖面产生的涟漪,弯弯曲曲的,映出个付茸散发的影儿来。 柳明倒两碗酒,捏着碗沿儿递给梁燕。 本想以伤势为借口拒绝,柳明却已经说:“喝点烈酒,暖暖身子,伤好的也快,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梁燕便接过去,大喝一口,吞酒如咽刀子,酒所过之处,都是火辣辣的。 见他喝得这般困难,柳明在旁大笑起来,像是有意挑衅,仰头干了酒,一滴也不落。 一壶酒喝完,柳明就让梁燕回去歇着,说:“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样儿呢。” 梁燕喝的浑身发热,加之火堆烧得正旺,额头渗出一层汗,“柳大人不歇吗?” “我再等会儿。”柳明又往火堆里添柴。 走到营帐外,下意识抬起右手掀帘子,不慎牵动伤口,便换了左手,落下帘子时,柳明似乎在往这边看。 梁燕不敢睡得太踏实,或许根本没办法睡得太踏实,卯时便起了,洗漱后吃早饭——干巴巴的饼子和没油水的菜汤。 起初相当不习惯,还是学着旁人掰碎饼子泡进菜汤里,才勉强吃进去,如今也能面不改色地干吃饼子。 云尚书说往日没这么可怜,都是旱灾闹的。 便又想起来从北京赶来的路上见到的难民,面黄肌瘦,两眼中透着穷途末路的哀色和狠绝。 吃完饭,练兵的练兵,掩埋尸体的掩埋尸体,商讨战略的商讨战略。 柳明认为应该将鞑靼打到再不敢来犯。云尚书认为如今陕西大旱,天灾人祸,应该点到为止。二人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旁人不敢插嘴,梁燕也不说话,还是柳明问他,他才说还是休养生息的好。 柳明冷笑一声,转身出了营帐。云尚书说他向来如此,让梁燕不必往心里去。 梁燕点头,随后也退出去,回去擦了擦长枪,又擦了擦甲胄,喝了汤药,去城门查探情况,见到的是遍地尸身。 城中死人比活人多,没什么哭声。这里边有些死不瞑目,有些面目狰狞,有些惊恐万状,有些两鬓斑白,有些尚且年少。 “小侯爷看不惯这些吧。”赵长复走到他身边来。应是一夜没睡,她看起来憔悴的厉害,几缕发丝落在鬓边。 “浙江当时,也是这样?” “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战争本就如此。” 第24章 年后夏末秋初的时节,陕西已彻底安定下来。 经此一战,梁燕名声大噪。付茸却心有不安,怕万岁爷因其过去隐瞒实力而心有隔阂,又想梁燕立功,说不定会消减万岁爷对他的不满。 因无人诉说这份担忧,只能自己琢磨,故而茶不思饭不想。 不过梁燕和柳明都没回来。万岁爷让他们留守,不仅是要防止鞑靼再次来犯,还要操兵练军,筑城墙,修缮兵器,此外还要帮布政使整顿流民。 虽说能松口气,日子仍然不好过——陕西大旱还没结束。 粮食,粮食,粮食……任何争执都离不开这两个字。 朝廷运送的粮食不够,因为粮食短缺,陕西附近几省的粮价也水涨船高。 朝廷里的人看起来都不着急,毕竟粮食都是按数运过去的,至于不够,就是陕西布政使的事儿了。 月末,几份弹劾山西几位富商的奏本呈上去,当日万岁爷就批准其抄家斩首。 至于是谁弹劾的,付茸不知道,抄家后的银子最终落在谁手里,付茸也不知道。 八月中,收到童叙成婚的请柬,付茸才知这段时间童叙一直忙着给妓赎身。 虞白想喝酒,他们仨又聚到园子里,一杯接一杯饮,都没说话。付茸倒不觉尴尬,也没想着先开口,大概是这段时间少与人闲聊,所以沉默就成为了常态。 最后还是虞白先问童叙:“怎么想着娶个妓?” 他这么说未来夫人,童叙也不生气,把目光扔到暗处:“犹记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 虞白笑,“看来长得是顶漂亮的,哪家的妓?说不定我也光顾过。” 童叙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喝酒。 虞白碰碰他的胳膊,“你爹,怎么同意的?” “软磨硬泡,招架不住。” “童叙,真没想到,你也有软磨硬泡别人的时候。”这口气说的有点咬牙切齿,说的有点不甘心。 付茸轻轻窥着他,看他仰头饮酒,脸颊生莲花,摇折扇。 “童叙,官家女这么多,怎么就看上个妓了?说出去让人笑话。都不知道多少同僚爬过她的床……” “虞白。”童叙打断他,站起来,“我还有事,先回了。” “你有什么事儿?”虞白拉住他的腕子,固执地看着他。他不回头,愁绪辗转于眉眼间,也许是为虞白的羞辱而恼。 “我错了。”虞白放低姿态,“我错了,行不行?坐下来,再坐下来喝一杯。” 童叙拂开他的手,挪开一步,刚好让他抓了个空,“我是真有事,先告辞。” “能有什么事儿。”虞白嘟囔着,拎起酒壶又倒一杯,“就是不想见我。我连个妓都比不上。”他喝了酒,猛地掷下酒壶。 付茸眼皮都跟着跳两下,心知自己也该走了。 虞白和童叙是为着情的事,情在倒也不至于闹得太过分,他跟虞白可才是真的有隔阂。 正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走开,便听虞白说:“付大人。跟下官说句实话,您主子,是谁?” 不该来,真不该来。付茸扶额装睡。虞白一个劲儿晃他,下手没轻没重的,险些把他晃倒,分明方才还那么“尊敬”,现在又开始“以下犯上”。 “是不是冯继?”虞白问。 “什么冯继?”付茸装傻充愣。 虞白气恼:“我说,你主子是不是冯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付茸起身要走,让虞白给拽回去。 就会对他动粗!没见刚才对童叙用硬的! ”你糊涂!冯继就是利用你!他看见咱俩关系好,不想让你帮我爹,才笼络你。等我爹式微了,他就不要你了,你懂不懂?” 付茸懂,懂的不是闵忠拉拢他的原因,是懂自己的结局-——没有用处了,就会被扔掉。 他不松口,虞白就认定是跟了冯继,又说:“你以为梁燕能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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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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