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到“梁燕”,他眉心一动,又听虞白说:“那你就想错了!说到底,万岁爷偏袒的是文官儿,他可没有说话的份儿!” 付茸还是不说话。 “付茸,在朝廷里,走错一步,就难回头了。十年窗下万言书,为一时功利不值得。但凡你跟着我爹,我爹就能护着你,到时候咱俩……” “我一直挺奇怪的。”付茸垂首,“为何初到北京,你就与我亲近?” 虞白一怔,随皱起眉,不耐地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我不瞒你,你是浙江的解元,起初的确是想拉拢你,但后来我也的确拿你当朋友。” “所以啊,”付茸起身行礼,语气温和,“君看随阳雁,各有稻谷谋。在下先走一步。”他后退两步,转身离去,始终没看虞白,哪怕身后噼里啪啦杯盏碎掉的声音,也没停下,没回头。 心像条浸过水的抹布,让人拧着。 不过此番倒无人再问他是否心情不好,要不要说出来让别人定个主意。 他望着隐在暗中的柳树,树荫里没有那滴扎眼的红色。 他笑着摇摇头,路过摊子买了个糖人吃,还没走出园子,就瞧见童叙的身影。 按理说童叙早该离开才对,可此时的童叙却抱着人走,凭着露在外边的腿来看,那人穿男装,身量也不高。思来想去,也不知是谁,也许是那个妓扮男装来寻他。 大婚当日,虞白人没到,礼到,箱子一口接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来娶童叙。童叙盯着箱子看了好一会儿,叹声气,让人把箱子收进库房。 新郎官儿委实忙,顾不得付茸。付茸与同僚寒暄几句,便坐下饮酒,听见不少腌臢话,无非是说那个妓……如今也该称呼陈夫人。 无非是说陈夫人不清白,喝一个妓的喜酒,有损颜面。 但凡不是官妓,娶妓的官儿也不少,但都是养在家中,以妾称,这种正儿八经的妻,八抬大轿抬回来的,童叙是头一个。 付茸听不下去这种话,又要溜之大吉。 陈府没侯府大,进来一回便能摸出去,可在见到一棵老槐树时,想起了侯府的银杏树。那日梁燕身轻如燕朝他走来,如今只见树影婆娑,又听宴上热闹,更觉孤寂。 喧闹里夹着奇怪的声音,仔细听,像行房事的shenyin和皮肉打在一起的响声。听得付茸面红耳赤,不敢探究,匆匆离去。 这种日子,这种地方,谁这么大胆…… 回到府上,付茸想给梁燕写信,思来想去也不知写什么,大抵是因着陈府上的声音,身上像有蚂蚁爬似的不舒服。 他想见梁燕,想摸梁燕的手,更想让梁燕用那双手抚摸他。 他写“想著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些。” 还写“软玉温香抱满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也不等墨干,草草折起塞进信封里,封上口,让小厮送到宣府。 脸烫得像刚从炉灶里拿出来的烤红薯。 付茸解下荷包,拿出玉佩,贴在脸上。 这温凉的玉不似水,似油,浇在他这一团烈火上,越烧越旺。 甚至于恍惚间嗅到梁燕身上的味道。 第25章 次年夏,虞白喜得麟儿。 去贺喜时,这孩子就在虞阁老怀里。虞阁老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虞白看这孩子也是一副慈父神态。 付茸不知先前虞白和夫人如何相处,只觉自从这孩子出生后,便时常见他二人在一起,或是园子听戏,或是寺庙祈福,或是长街散步,如此来看,当真是佳偶天成。 这年秋,各地举行乡试,付茸想去陕西监考,却又不想因此贿赂闵忠,日子在煎熬中流过。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是没日没夜想此事,故而夜里也梦到梁燕,却是飘在海上了无声息的梁燕。 惊醒后,他再睡不着,坐立不安,便在房中踱步。外面的蝉鸣也扰的人头疼。 他翻出书信查看字迹,皆是出自一人之手,可他就是放心不下,想见梁燕的心思如雨后春笋疯狂滋长。 他握着梁燕的玉佩,抱着梁燕的氅衣,枯坐到天明,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去见闵忠。 自此,他日日不敢入睡,即便困得坐不住,也不敢合眼,梦里除了尸体还是尸体,精神一天不及一天,便又去找太医拿药。 诊过脉,赵太医说他身子虚得厉害,问及缘由,他说:“夜里睡不着,总是担心小侯爷。” “小侯爷?他有什么可担心的?”赵太医提笔写药方。 付茸摇头,“可能是很久没见了吧。” 等写完药方,赵太医让人去包药,给付茸倒一盏茶,“你就放心吧,他在那边不会出事的。” 付茸轻轻一笑,缓缓喝着茶。 他被调去南京监考,梁燕是见不着了,倒见着了母亲。 说是一看到邸报上的消息就过来了,恰逢一位做生意的同乡来此买丝绸,带回去卖,正好载她一程。母亲见到他,一个劲儿说他瘦了,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他眼眶发热,鼻尖泛酸,忍着没哭。 父亲去世时,付茸见过太多母亲的眼泪,从此,便不敢在母亲面前哭,总想着,母子二人一起哭,实在是可怜。 母亲只在这里小住几日就回了绍兴。期间无事时,付茸便陪母亲在南京转,想给她买些东西。她总说家里有,什么也不缺,拦着他不让他买。 母亲说南京富贵,说姑娘生的漂亮,又问他成亲的打算。 他笑着含糊过去。母亲却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再等等吧。”付茸说。 “等到什么时候?”母亲问。 “等到……”他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天又高又明亮,“我什么时候当上尚书再说吧。” “欸?”母亲发出奇怪的声音,“什么时候有的这种志向?从前没听你说过。” “官场上人人都想往上爬,我自然不能免俗。” “那倒好,我还怕你虚度光阴。” “虚度光阴?从前我也是有在认真学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不也说过么,就想去见见世面。” “今时不同往日。” 但母亲没被他绕过去,“那你娶妻也不耽误啊,又不是早年备考的时候,分不得心。” “我瞧着那块布不错,你带回去,裁冬衣吧。”付茸拉着母亲去布坊。 倘若坐上高位,就能保住梁燕了吧——付茸抱着这样的心思。 尽管一直为闵忠做事,却从未求过闵忠什么,直到看见梁燕的奏本,是拖欠军饷的事,便忍不住找闵忠商讨,问他是否能让万岁爷批准军饷。 当然,托人办事不能不送礼,付茸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自讲经筵起,万岁爷赏赐的东西还算贵重,便挑挑拣拣拿一些送给闵忠,不过和闵忠府上的紫檀木矮桌和料丝灯相比,可谓小巫见大巫。 闵忠见到他还调侃:“我只当你不会登我这个门。” 他垂首说:“官场规矩,下官自然懂,只是下官以为大人不想让人察觉,便不敢擅自来。” 闵忠没什么表情,只翻动桌上的书,“军饷三成归兵部,七成归户部,主要是看虞扉,我可拿不了主意。” 身为司礼监掌印,说话就算不能十拿九稳,却也有六、七分把握。 付茸知道这是在敲竹杠,先将拖欠军饷的祸端说个遍,又说万岁爷必定也为此焦头烂额,倘若大人想出法子,万岁爷必定更加信任大人。 “你倒说的头头是道。不过此事我确实没办法,但也能给你出个主意。”闵忠把书推到一边,端了茶喝几口,又去拿放在座灯旁的念珠拨动着,“只要给虞扉施压,让他不得不出钱,不就成了?” 付茸一愣,随即笑道:“下官何德何能,能做到这份儿上。” “你自然做不到,是让百姓来做。虞扉那人,除了万岁爷,谁也动不得。万岁爷的信任就是免死金牌,我记得,虞扉的弟弟曾贪图田赋吧?拿此事做文章,再好不过。” 听得此话,付茸已打好腹稿,回到府上写下文章,却没有立刻传扬下去,毕竟此番有损虞阁老的名声。可又想起那日梁燕自贬自己的确不怎么样的落寞样子,又不忍坐视不理。 思来想去也没个决断,又逢好天气,便去拜访童叙。 彼时童叙在院儿里看书,一旁是夫人与文熙下棋,都着青色。 见他来,这二人皆起身行礼。 这还是头一回见陈夫人。不知是不是身份不便,她不似叶姑娘那般常外出走动。 付茸好奇她的模样,便盯着她看,待她微微抬起头来,才认出她正是那日与梁燕在什刹海遇到的弹琵琶的女子。 “今日怎么到我这里来了?”童叙合上书,给他倒茶。 “闲来无事,不知去哪里,来你这边坐坐。不欢迎吗?” “自然是欢迎的。” 付茸喝了茶,拿桌上的书翻阅,正是眼下很时兴的话本,“你竟也看这种书?” “总不能一辈子抱着四书五经啃。” “我以为你就是这样。” “文熙带来的,我觉得有趣儿,而且内人也喜欢看,便也跟着看了。” 不晓得是不是多疑,总觉他话中有不一样的意思,付茸没深思,“你与文熙走得这样近?就不怕有风言风语?” 童叙又喝了些茶,才说:“清者自清罢。” “人言可畏。” “日久见人心。” 付茸笑了笑,“其实我有一事烦恼,想听听你的意见。” “说来听听。”童叙在摇椅上坐正,手肘搭在桌上。 “是北边军饷的事儿,你认为该不该请奏万岁爷拨军饷?”付茸问。 “拖了有大半年了吧?” “是。” “你的主意呢?” 付茸笑,“我问你呢,你反倒来问我。” 童叙也笑,“你先说说你怎么想,我再说我的。” “我是想拨军饷。” 童叙点头,“不过,倭寇一战,本就元气大伤,那几年,浙江、江西和两广都额外加税,陕西大旱也少了不少税,虽说也有三年光景,但到底难恢复,逼得太紧,也不好。” “去年我去南京,才知那边还收过桥费,捕鱼税,大大小小的税。就因为这个,才有顾虑。”付茸又喝些茶水。 “唯中,这些年,总觉你过得很累。” 付茸还含着茶杯沿,茶水浸着嘴唇,眼睛往上瞟,隔着茶杯看童叙,然后垂下眼,放下茶杯,“有吗?”他拿帕子擦嘴边的茶渍。 童叙看了他一会儿,又躺回去,眼望着天,“依我看,你心中已有决断,就算我说此时拨款不合适,你也会上奏。我认为啊,人做事最忌讳的就是犹犹豫豫否定自己,既然选择这条路,就不要再徘徊,哪怕是条死胡同,也得痛痛快快地走完,否则啊,到头来就真的是白忙活一场了。下棋输赢无所谓,朝政之事,可犹豫不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 首页 上一页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