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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付茸叹声气。 “我怎么?”童叙笑着问。 “不是个商量法子的人,好的坏的你都依着。” “还记得咱们刚进翰林院那年,济之时常抱怨阉党一事时,我说过什么吗?” 付茸想了想,应是说济之太过操心,明明上边有人在,轮不到他说话。 付茸知道童叙的意思,却还是说:“太久了,记不得了。” “记不得就算啦,也不是多重要的事。下棋吗?很久没下棋了。” 付茸没什么心思,“不下了,我先回了。” “那我就不送了。” 从这边出来,付茸打算回府,还琢磨着军饷的事儿,又瞧见个字画摊,便凑上去看看。这时候,几个穿襕衫的书生推搡着过来,不慎撞上他,那人跟他道歉,他摆摆手离去,身后还有他们谈笑的声音。 他低头一笑,又站在原地仰头望天,蓝天白云,似乎和绍兴的天儿没什么不一样。 第26章 付茸没回府,去了侯府,还买了些贵重补品。梁桉怪他白白花钱。 付茸看了眼挂在廊下的画眉鸟,坐在梨花木椅上。小厮为他倒茶。 梁桉说这是今春新采的天池茶,梁燕最喜欢喝。他端起茶杯细细品味,可惜他对茶叶一窍不通,品不出个高低来。他开门见山,问侯爷有关军饷一事如何看。 “若是以万岁爷的角度看,如今国库空虚,拨军饷自然能稳军心,却少不得在今年夏税上下功夫,最迟也是秋税,百姓心有不平,但不拨军饷,军心不稳,个个都不想当兵,就逃出军营,届时人数不够,只能从百姓堆里抓人,不论老少,总得凑够人,或者干脆再划出来一部分军籍。总是两难。若是以一方总兵来说,前者自然不归他管,只要军饷够,军心稳,打胜仗,就足够了。” “那梁燕会如何想?” “若是以前的他,必定是奔着立军功去的,如今……”梁桉笑了笑,“我也摸不清,也许能从沙场上领悟些怜悯心,也许尝到立军功的好滋味而好大喜功。” 付茸低头不语。 太阳西斜,风转凉,画眉鸟百啭千回。 他望着这院子,仿佛看见梁燕站在廊下的模样,不自觉弯起眼睛,等梁桉叫他才反应过来。 梁桉捻一把胡须,“你有你的前程,他有他的前程,命数天定,实在不必为自己以外的人太过劳心劳力。” “身在情长在。” “就不怕他见异思迁?” 付茸笑,“那我只能自认倒霉了。” 梁桉笑得慈祥,笑里似有怜悯之意,“既如此,便由你们吧,反正我已不管这些事二十余年了。” 又隔两日,付茸才将文章发出去,尤其要让国子监的学生看见。这些人最是黑白分明,认为功是功,过是过,功过难相抵。而这些未来大多会进入朝廷的人,才是如今官员拉拢的重要对象,也是万岁爷名声的拥护者。 一时间,北京城里都在说“战士食糟糠,贤者处蒿莱”,“奈何青云士,齐我如尘埃”。 满城风雨。 甚至从辽东来的商旅都知晓此事,完全出乎付茸的意料,想来其中必然有人推波助澜,至于是谁,目的为何,付茸没个头绪,问那商旅,商旅也不知道,就说:“我们那边的人都这么说。” 梁燕说得对,他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的确寸步难行。 倒是梁桉差人给他报信儿,说提防一下锦衣卫。 这又与锦衣卫有何干系?付茸百思不得其解,大概各有各的谋算罢。 不出五日,万岁爷下旨拨军饷,户部五成,兵部五成。 次日,都察院御史弹劾太仆寺扣押草场的银钱,以及太仆寺卿多次送东厂厂公名贵马种。万岁爷将其调至鸿胪寺任鸿胪寺少卿,并将钱数上交至户部,又额外罚了有关人员不少银子。 不晓得是知道从中作梗的是付茸,还是付茸自己心虚,再遇到虞白,尽管付茸刚被人在暗巷中打一顿,脸上挂彩,虞白也只是有一瞬间的惊讶,多半可能是惊讶于有人挨了这样严重的打,便匀步走过去。 付茸一瘸一拐地沿着路边走,左眼不大能睁得开,辨不太清楚距离,不慎撞上挑担老头的扁担,揉了揉脑袋,继续走。 旁人见他这般狼狈,都退避三舍,更甚有抱孩子的男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快步离开,唯有一角青衫停在身边,扶住他,“付大人,怎么回事儿?” 文熙长高了不少,手上力气也大了许多,歪头担忧地看着他,“谁敢对您动手?” “一介小官儿,不足挂齿,自然谁都能动手。” 文熙搀着他走,“我可以帮您查查。” “何必帮我?” “除了童大人,只有您能看得起我。” “你要怎么查?” 如今文熙在司礼监当差,也不过是个说话没什么分量的小官儿。 “我可以让厂公查。” 幸好脑子没打坏,听到他说“厂公”,付茸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东厂,但仍不大确定,“你是说,东厂厂公?” “不然还有哪个厂公?”文熙笑着说。 “你与东厂有关联?” “总要找个活路吧,如今的司礼监,不是掌印就是厂公了。掌印有他的宝贝疙瘩,哪能看得上我。” 宝贝疙瘩,说的是严峤吧。 “你既帮我,又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这么着,就不算帮了。” 付茸轻轻一笑。朝廷里,还真有白白帮忙的么。 “大人,去医馆吗?再往前有个医馆。”文熙说。 “不必了,直接回府就好。” 文熙叹声气,“大人,我还是想给您提个醒儿,老祖宗啊,只拿严峤当个人,您可得留个心,省得到最后让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付茸点头,“你倒是长大了不少。”再不是那个面对他们面露怯色的小火者。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是唱戏的,就看谁唱得好罢了。” 翌日醒来,这双眼左边暗,右边明。 轮流睁眼试了好几回都是如此,心知是昨晚让人打坏了眼,顿时悲从心中来。 这一回是眼睛,下一回又是什么? 他下床揽镜自照,镜子里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染布染错了颜色,竟把自己逗笑了,一笑,裂开的嘴角就疼。 他称病不上朝,躲在家中,原想看看书,或是写写字,只是还没适应这双眼,怎么都不舒服,便蒙头睡觉。 申时过半,小介来传信,侯爷请他酉时见面。 地点是一座茶楼三楼,靠窗的位置。 梁桉看见他,愣了一下,便起身扶他。他忙作揖,“下官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你这是怎么了?”梁桉来回看他的脸。 “说来惭愧,让人揍了一顿。”付茸低头坐下。 “谁这么大胆子,敢揍你。” “尚且不知。” 梁桉叹声气,“找太医看没有?” “没有,估摸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付茸不欲多说此事,“伯父叫我来,所谓何事?” 梁桉望向窗外,好一句会儿才说:“你看那两个人,就是一前一后拐进胡同里的。” 付茸找到二人,问:“怎么了?” “那是文熙和苏轻。晓得苏轻是谁?” 付茸摇头,“不知道。” “北镇抚司镇抚使的儿子。” 付茸一愣,看向梁桉。 梁桉说:“昨日,你跟文熙见着了吧?” “是。”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扶我回府。” “文熙这人,不简单,面上与东厂一枝,却又与锦衣卫纠缠不清。他说的话,不能全信。” 付茸鼻尖一酸,虽说没有全然相信文熙的话,可当真的知道文熙所说真假参半时,仍忍不住难过。 这么大的京城,没一个人是能相信的。 身处深山老林,尚且有太阳星星树轮辨别方向,可身在官场,竟是个睁眼瞎。不知道还有什么意思。 “伯父又怎么知道?”付茸问。 梁桉笑着说:“虽说不问事,但总要保命,既然保命,有些事就不得不知道。” “保命?侯爷还用得着这么个词?” “伏低伏弱,装呆装落,是非犹自来着莫。” 付茸笑着低下头,忍不住吸了下鼻子,想抬头让眼泪倒流,因着侯爷在又不敢太过失态,哪知眼泪簌簌坠落,便一手扶头试图拿袖遮掩。 可梁桉早已瞧见,还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先说好,我可不会哄男人啊。” 付茸让他说笑了,可眼泪反倒更多,仿佛一直按着有裂纹的陶罐因为这声笑而错开手,水汩汩流出,“伯父,说实话,我有点儿累了。” 他只是一把刀,这个用来杀那个的刀,那个用来对付这个的刀。 “这才哪到哪,你的路还长着呢。”梁桉说,“你只是还年轻,还没适应。” 原想说已经快三十了,不年轻了,可又想起面前这位比他年长二十几岁,便住了口。 “车尘马足,蚁阵蜂衙,这就是官场。你看如今几位阁老个个风光,实则也是刀尖舔血走来的。都这么过来的,别哭了。” “多谢伯父。”付茸擦了擦眼泪。 第二日,文熙差遣小介来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虞白。 因梁桉的话,付茸并不信此事,却也没有全部否定,暗想究竟是文熙和虞白有过节,还是东厂,亦或是锦衣卫? 第27章 这年柳明奉旨回京,万岁爷又从御马监里挑出一位太监去宣府做镇守。 这位镇守姓崔,与柳明不同,生了一双狐狸眼,藏着一整篮子的算计,只让他看一眼,便浑身不适,也不把梁燕放在眼里。 上任时当地知府设宴,崔公公又是听戏,又是看斗鸡,还让知府斟酒,却又嫌知府斟得不好,太满没法喝。 知府连连道歉,“下官年岁渐长,如今老眼昏花的,也看不清楚了。”便让同知来。 崔公公嫌恶地摆手,“罢了罢了,坐回去吧。”指了一位小唱,让他来倒酒。 崔公公不看酒,看小唱的手,胳膊,腰,腿,目光最后停在小唱脸上,他一边玩镶金的折扇,一边说:“老眼昏花算什么,朝廷里有个人,一只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给老祖宗倒酒,还是稳稳的,可见是人不行,一个知府,如何能与户部侍郎比。” 一直没说话的梁燕问:“哪个户部侍郎?” “当然是右侍郎付大人了。”崔公公看着他,露出好事儿的模样,“梁大人与他有交情?” “谈不上交情,说过几句话。”梁燕低头看自己的酒。 一只眼睛快看不见了?怎么一回事?无论是父亲还是付茸,都没在书信中提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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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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