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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白!你给我回来!”他的声音翻过高墙,让付茸为之一颤。 付茸摇摇头,走进堂中,无论是书桌还是地上,都堆满了书。 “怎么回事儿?”他拦住一个小吏。 小吏作揖道:“万岁爷让陈大人和虞大人给太喂,于小衍子爷撰书。” 付茸点点头,约是虞白懒得做,都推给了童叙。 听说在国子监时也这样,虞白的功课向来能躲就躲,可无论是从广业堂到率性堂,还是在都察院历事,虞白都顺利完成,并将此归结于天赋。倒是童叙总抱怨他阴魂不散,说二人是孽缘。 没多久,童叙就拽着虞白的后领将人押过来,“今日你要不写,咱就都别走,就住在这儿!” 虞白撇撇嘴,研磨写书,写得相当慢,慢得付茸为他发愁,搞不明白都火烧眉毛了,他怎还这般悠哉。 仔细一想,大抵是父亲是阁老的缘故,所以什么也不怕,天大的事儿都有阁老顶着,加之他状元郎身份,这才敢这般放肆。 付茸拿起虞白写的字端详着,因不好打扰虞白,便凑到童叙身边,问:“淮西,济之的字,是临的谁的?” “谁的都有,米芾的,文征明的,董其昌的,反正只要他喜欢的都有临。最常临的还是董其昌,主要是真迹多。” 付茸点点头,又看了一阵儿,放回去,“你在这儿坐着也是无趣,不如咱俩下棋?” “也行。我去拿棋盘。”童叙站起来,戳了下虞白的脑袋,“写得工整点!” 虞白撇撇嘴,坐正一些,再落笔,笔迹果真工整了许多。 付茸笑道:“你还挺怕他的。” “谁怕他,我这是惯着他。” 付茸不置可否。 棋艺上,他比不得童叙。虞白曾说,同辈人中,童叙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虽然童叙总说人外有人,只是没遇上。 无论如何,这盘棋都下得相当艰难,但一局都还没下完,便有随堂太监来传旨,说是即日起,让付茸和虞白进内阁做事,而童叙与其他几位修撰进内书堂做先生。 几人叩头接旨,太监将圣旨交给为首的虞白,等人离开,虞白就把圣旨扔给童叙,头也不回地进殿。 旁人都在争抢着看圣旨,童叙把这块烫手山芋递出去。 “他怎么了?”付茸小声问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可能是因为不能让我帮忙做事了吧。这会你可倒霉了,摊上这么个人,我已看见你前方诸多磨难。” 虽说如此,可虞白表现得实在太过认真,这日余下的时间里,他始终一言不发,专心撰书。童叙和付茸的棋也没继续下,下值后便各回各的住处,都没心思再去喝酒。 闲来无事,付茸去外城琉璃厂附近的一家字画铺拿上个月的字画钱,得知近几日生意不错,月初交给他的字都陆续卖出,原说好六四分的银子也成了七三分,掌柜还让他再多写一些。 付茸点了下银子,一分不差,喜滋滋地走了。 走到正阳门大街,一只黑猫叼着热包子从脚边窜过去,吓得付茸后退数步,险些跳起来,耳边还有包子铺老板骂骂咧咧的声音。 刚刚站稳,又让人撞了一下,付茸以为是自己的缘故,忙跟人道歉,哪知那人跑得比猫快,他感到古怪,便检查身上是不是少了东西,果然方才从字画铺拿来的钱袋子没了,便立刻去追。 没追多久,那小贼便摔倒在地,蜷起身体,抱住中箭的左腿。 街上的百姓尖叫着四处散开。 付茸站在他身边,看了眼几道越来越近的,弯腰去扶他,却听人大喊:“付茸,让开!” 付茸刚回头,一支箭飞掠而来,从旁擦过,目光下意识追着它,看见它没入小贼的脑袋。小贼还睁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痛苦万分,方才还在呻吟,如今却一声也发不出。 他看着往外涌血的洞,看着那几乎要跳出来的眼珠,眼前忽然闪过飘在海上的尸体。他踉跄着后退,却因为腿软而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开那摊越来越多的血迹。 梁燕飞快下马,跪在付茸面前,拦腰抱住他,“付茸!付茸,是我,你看着我,看着我。” 付茸终于不再挣扎,那双惊恐的眼睛缓缓看过来,“梁……梁兄?”付茸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哎,是我。” 还认得人,看来是没吓傻。梁燕松口气。 原本只是想让那小贼停下,才伤了他的腿,哪知苏贤却下死手,事发突然,也没顾得上质问苏贤为何多此一举。 梁燕轻轻拍他的背,安抚他:“没事儿,没事儿。” 付茸闭上眼,深呼吸几次才逐渐平稳下来,松开衣袖。 “你要追的,是这个?”苏贤走来,递来一个钱袋子。 付茸双手接下,“是,多谢……多谢大人。” 应该是认出了苏贤身上的飞鱼服。 梁燕扶他站起,挡着他的视线,不让他看那个小贼,“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付茸揣好钱。 “当真能行?”梁燕仍扶着他的胳膊,“你坐马上,我……” “不,不用了。”付茸退一步,看了眼梁燕悬在半空的手,这手上戴着骨扳指。 他草草行礼,低头转身快步离去。 苏贤笑着对梁燕说:“看不出来,你也开始结交文官了,不是看不上他们吗?” “谈不上结交,就是见过几回。”梁燕看着付茸远去的背影。 “见过几回,就去买人家的字?”苏贤吊起眉毛。 身为北镇抚司镇抚使,自然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他的字确实好看。”梁燕牵住缰绳,看着苏贤,“究竟是你在意,还是万岁爷在意?” “我个人好奇罢了,万岁爷可没闲工夫管你的事。” 梁燕艰难笑着,抚摸鬃毛。 回到府上,付茸也没心思吃饭,早早躺在床上休息。 原以为那年见过的死人足够多,再见到就不会再怕,可真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仍然无法忍受。 明明前一刻还在跑,只是一瞬间而已,就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只是一瞬间。 付茸把头埋进被褥,半睡半醒地度过一夜,醒来依旧没胃口,喝了些粥便作罢。 方佟担心他是身体不舒服,问要不要请大夫。他说不必,让方佟拿五两银子去隆福寺上香祈福, 本就心情不佳,加之虞白和童叙仍在闹别扭,付茸一点也不认为进内阁是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尽管同僚说他这是一只脚踏上通天梯。 窄窄的蓝天,高高的红墙,伸不到墙外的枝桠,清晰的脚步声。 “有点压抑,是不是?”付茸小声对虞白说。 虞白冷笑,“否则你真觉得这是什么好地方?” 他没压着声儿,走在前面的虞阁老回头看一眼。付茸立马低头,埋怨地拍一下他的胳膊。 他却固执地说:“实话。” 这一刻,付茸真想跟童叙换一换。他可管不住虞白,说不定还会受虞白牵连。虞白有爹,他什么也没有。 虽说他来北京本意并不是谋功利,但偶尔也会生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心思,如此一来也能风光几世,不枉早年父亲想让他入朝为官的心愿和母亲日夜劳累,可也实在不想死得这么冤枉。 付茸轻叹一声。 “叹什么?”虞白问。 “一言难尽。” 虞白笑起来,掏出一把镶着翡翠的丝绸扇,又是往日模样,“安心啦,有我在,只要你安分守己,谁还能怎么着你?” “我只求你安分守己一点。” “我哪不安分守己了?”虞白用扇子戳了戳虞阁老的肩,“爹,你说是不是。” 虞阁老转身,手已抬起,眼看是要落下巴掌。虞白飞快闪到付茸身后,付茸躲不得,只能对虞阁老扯出一抹笑。虞阁老冷哼一声,落下手,指了指虞白,一幅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随后重重地“唉”一声,继续往内阁走。 付茸回头虞白说:“济之,恕我直言,你爹要有个三长两短,多半是让你气的。” “非也,非也,你且看着,冯阁老可比我气人多了。” 见过冯阁老以后,付茸也想说“非也,非也”。 冯阁老的气人之处,在于他和虞阁老意见不合,这倒是能争论出个一二,而虞白蛮横不讲理的做法,让虞阁老有气无处使。 “我觉得虞阁老和冯阁老挺像你跟淮西的。”付茸说。 “别,你这是侮辱了淮西。”虞白慢条斯理地整理桌案。 “你俩和好了?” “没有。” “多大点事儿,至于这样?”付茸拿过一张写满字的纸看。 “不至于,我知道我有点毛病。” 付茸连连点头。 虞白又说:“不过童叙也不正常。” “他怎么不正常?” “他不在乎功名利禄,他在乎才学,你说这正不正常?” 付茸把纸放回去,想了想,想不通,“这哪里不正常?” “才学在他心里排第一位,就连人品都要往后排,这种人,就是近墨者黑的好苗子,宫里的太监成百上千,能进内书堂的,那可都不是一般人。你可明白?” 付茸自然明白。内书堂就跟外廷的翰林院一样,非翰林者不入阁,自然不是内书堂出身的宦官,也进不去司礼监。 “不说他了。”虞白拿折扇敲打手心,说要去酒肆吃酒。 刚出内阁,便见童叙靠着海棠树看书。 许是听到他们的声音,童叙扭头望过来,合上书,走出树荫,“下值了?” “嗯。”付茸看一眼虞白。虞白低头不说话。 “去吃饭?” “是,一起吗?” 童叙看向虞白。虞白不说话。 付茸拧了下虞白的胳膊,“一起吗?” “一起吧。”虞白低声说。 “吃什么?”付茸问。 “烧鹅吧。”童叙说。 “不是说——御史不食鹅?”这一回换成付茸说。 “有人说咱也不是御史。” 但付茸是真不想吃,嫌太油腻,便只挑了素菜吃。虞白还调侃他真把自己当御史了,却也没有一定要他吃肉。 这顿饭吃得也算轻松,总归是没吵起来,只是虞白喝多了,一出食肆就吐个昏天黑地,二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他塞进轿子里。 ”还是头一回见他喝成这样。”付茸望着逐渐远去的软轿,却看见坐在路边茶水摊的梁燕。 摊子上的灯笼让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落在梁燕身上的光也晃,衬得他有些阴森。 “不是喝的,是他心里难过。”童叙拿帕子擦手,方才沾了些秽物,“他难过的时候,就是不喝酒也会吐。”又朝付茸笑,“行啦,快回府吧,时候也不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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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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