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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茸真让他堵得无话可说，放下茶，兀自生气。 “生气了？”梁燕明知故问。 “没有！你快回去吧。”付茸摆手，侧过身站。 “我回去了，你气得睡不着怎么办？”梁燕笑着问。 竟然还有脸笑！付茸心想这人比虞白还难伺候，“那也是因为你才睡不着！你走了，我还能清净会儿。” “还说没有生气。” 付茸气极反笑，冲出书房快步走进屋里，插上门闩，一头栽进床铺里，脸贴着并不温暖的被子，像热炭贴着一块冰。 热炭无事，冰却逐渐被烤化。 他恼怒地锤两下被子。 也不知过去多久，总之更夫已经开始打更，他才从床上坐起来，脸还似热乎乎的。他走到窗边，小心窥视着书房的方向，没有一点灯火，便推门去叫方佟，问他梁元静在哪。 “老爷，梁公子早就走了。” 付茸点头，进屋拿着烛灯去书房，桌上的茶盏都已经归位摆放好，他走到书桌前，点上蜡烛，放下烛火，拿起方才梁燕看过的纸，“飞絮撩人花照眼。天阔风微，燕外晴丝卷……燕外晴丝卷……” 烛火剧烈跳动起来，纸张散落在地。 起风了。 第7章 近来梁桉发觉自家儿子与平时很是不一样，按时当差便也罢，竟也不吃酒了，夜夜点灯，书房窗上映着人影，要说读书写字，半晌也不见影子动。 伺候的小厮说：“少爷在那儿看花呢。” “什么花？” “百合，少爷买的。” “看百合干嘛？” “这小的哪知道，您不也玩画眉么。” “活物跟死物哪一样。”梁桉在院中踱步，琢磨着，还没琢磨透，就听小厮换一句“少爷”。 他回头，与提灯的梁燕两两相望，“你这是要干嘛去？” “听戏。” “让人跟着你？” “不用。” “那行，你去吧。” 没走几步，梁燕又回头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活动活动筋骨。”梁桉甩着臂膀，“最近觉得身体怪沉的。” “我看你是吃多了吧？”梁燕的视线停在他略有凸起的肚子上。 “你还是快走吧！” 梁燕笑着去了椿树胡同，点小唱作陪。 小唱出来时做女儿打扮。他不满意，让人卸妆换衣。再出来，便是穿窄袖圆领袍的清秀少年。 “就这么唱。”梁燕说。 小唱嗓子好，身段好，胆子也大，唱着唱着，就坐到他怀里。 他扶着小唱的腰，摸着人的腿，听人唱：“……纵然道肌如雪，腕似冰……”。 便想付茸提笔写字的姿势，身上着火一般，可一看小唱素净红润的脸，又没了过夜的兴致，听完曲儿，给了银子便走，走上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忽的额头一凉，抬头望，雪花像柳絮般大颗大颗坠落。 有孩童“哇”地大声叫起来，“下雪啦！” 大雪纷纷扬扬，飘了一天一夜，院子里的桃树枝都压弯了。 雪停这日清早，付茸与小厮一道扫雪。 天地寂静，只剩下扫雪声。 雪没扫完，便有小介来递名喇，说是虞大人请他到府上吃酒。 时辰是今日巳时二刻。 “怎么大早上吃酒？” 一见到虞白，付茸就问。 “是我爹的注意，说是去张园煮酒喝，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虞白塞给他一只刚添过炭火的手炉，又去摸他披在身上的斗篷，“太薄了，难怪你喝茶时手都在抖。”他吩咐小厮：“拿一件厚一点的氅衣给付大人。” 一时间因为接收大量信息而呆在原地的付茸拉住他的手臂，“等等，你爹？虞阁老？咱们……一起去张园？” “对啊。”虞白笑着说，“坐马车去。冬天的张园也是顶漂亮的，有腊梅，红梅，湖水应该都结冰了，还能在上面走。” “那淮西呢？去不去？” “他没空来。” 付茸换上厚重的氅衣，捧着手炉，和虞白一起出门，在门口遇到从另一边来的虞阁老，虞阁老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女人长长的翡翠耳环搭在氅衣的毛领上。 “这是我娘。”虞白介绍，“娘，这是今年的探花，也在内阁做事，叫付茸。” “虞夫人好。” 虞夫人略一颔首，“付大人。付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付茸茫然看着她，发现虞阁老也是困惑的神情，自知是让虞白骗了，便去看虞白。 虞白说：“我请他来的。” 虞夫人皱了皱眉，没说话。 虞阁老轻咳一声：“那就一起去吧。”说罢，和虞夫人先一步出门坐上马车。 付茸在后边扯着虞白的衣裳，低声询问：“怎么回事儿？” 虞白附耳道：“我娘说，要给我介绍姑娘，我想着你也没成亲，就让她也帮你瞧瞧。” “你就是多管闲事儿！”付茸急得跺脚。 “走吧，走吧，不去白不去，我娘的眼光可好着呢。”虞白笑着推着付茸走。 起初虞夫人和虞阁老似是在说话，两人的头凑到一起，挨得很近，等付茸坐上去，便各自坐正，不是整理衣领就是整理袍子，惹得付茸在心里骂虞白八百回。 路上也没说什么，不过是虞阁老问他哪地方的人，在内阁做事是否有难处。而虞夫人问他年岁几何，是否有婚配，他都一一答上来。 大概是雪天的缘故，街上没平时热闹，只听着车夫甩着马鞭的声音，以及越来越近的杂乱的马蹄声，又很快飘远。 马车行得也慢，好几次付茸都想看看外面的景儿，也不敢动，只能拘谨地坐着，腰杆都挺得笔直，指腹描着手炉上的花纹。 在昏昏欲睡之际，马车停下来，车夫在外边说：“老爷，到了。” 他们陆续下车。雪地白得晃眼，夹着梅花香的冷冽的空气钻进鼻腔。 跟着虞阁老走到湖心亭中，那儿早有人等，连炉子都生好了，安置在炉火上的茶壶和酒壶都冒着白气，茶壶盖还让水汽顶得翘起来。 “付大人也在啊。”说话的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姓叶。 “叶大人。” “坐，坐，都坐。” 女人跟女人坐一起，男人与男人坐一边，都围着炉子和桌子。 虞白原想跟付茸换位置，付茸不应，眼看二人要闹起来，虞夫人咳了一声，咬着牙说：“虞白，老实点儿。” 虞白便乖乖坐下，看也不看正对着他的姑娘，拿一只放在炉火边的橘子剥起来，剥完掰下两瓣喂给付茸。 付茸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害羞什么？平时不都是我喂你？” 付茸震惊地看着摆出无辜之色的虞白。 原来这就是他的作用？ “啊！疼！疼！疼！”虞白惨叫起来，是虞阁老在掐他的耳朵。 “虞白，收收你那些鬼点子，再闹，你就给我滚回翰林院去。” “让我滚到翰林院，冯继那老家伙就让自己人上去，看你怎么办！” 这话听得付茸心惊肉跳。 就在虞阁老气得脸色发青时，那个年轻姑娘却掩嘴笑起来，并不敢真正把眼神放虞白身上，只是偶尔瞄一眼，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欸，阁老，都是小孩子嘛，别动气，别动气。”叶大人打圆场。 “我就是太惯着你！”虞阁老松了手，“滚远点儿！” 虞白拉起付茸就走，付茸连手炉都没来得及拿，还要向虞阁老和叶大人说“下官先告辞”。 “告什么辞。”虞白数落他，“跟他们废什么话。” 付茸理了理衣裳，和他慢慢走在湖边，看在冰上滑着玩的几个小孩子，“看不上那姑娘？” “谈不上，我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我觉得模样不错。” “那你娶？” “门不当户不对，娶不得。” 虞白笑，“想当年，我爹和我娘也不算门当户对，不还是娶了。” 有个孩子摔倒了，付茸也跟着屁股疼，小脸皱成一团，像误食一枚相当酸的杏子。 虞白朝着梅林走。付茸跟上去，“所以你不打算娶亲？” “暂时不想娶，不知道有什么好急的，那么多人没娶亲，也不差我一个。” 又响起马蹄声。马蹄荡起的雪雾像浪花一般席卷而来。 付茸拉住氅衣抬手挡住，等这声音从左跑到右边，他才转头望，那纷飞的雪渍包裹着人影，落在最后面同样看过来的，是个穿青白色斗篷的男人，如墨的长发飘在脑后。 “看什么？”虞白用折下来的梅花敲他的头。 梅花簌簌坠落。淋了一场梅花香。 “没事儿。” 心脏跳得比马蹄声还急促，付茸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虞白拿着梅花枝在地上乱划，“刚才，我说冯继和我爹，是因为冯继跟阉人有关系。” “阉人？” “准确的说，是司礼监。” “内廷和外廷勾结？” “是。” “这……不能告诉皇上？” 要说普通官员，倒也罢，这可是内阁，内阁和司礼监勾结，蒙蔽圣听轻而易举。 虞白笑，长出一口气，“你以为皇上不知道？” 付茸怔住，还未来得及细思皇上是否知道，虞白又说：“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种事，谁也说不准，连我爹也只是揣测而已。” “那你告诉我，就不怕我告诉冯阁老？” “无凭无据，你说了他也不一定会信。”虞白把这截花枝插进雪地里，抓一捧雪，捏成球。 “你还真是会嚯嚯好东西。”付茸说。 虞白轻轻一笑，“而且，我觉得你不会告诉冯继。”他看着付茸，“我信你。” 付茸点头，不大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尖，瞥见一个骑马的身影，便多看两眼，却不是梁燕，“所以，淮西今日是真没空？” “不是，我是怕他不肯配合，谁知道你也不配合。” “我哪敢配合！阁老在那儿呢，我有几个胆子？” “胆小鬼！”虞白把雪球扔到他身上。 他自是不甘示弱，也不管寒冷，抓起雪就扔，二人闹作一团，越走雪越深，一脚没迈开，他跌进雪地里。 虞白还要往他身上扔雪，雪钻进衣领，冻得他瑟瑟发抖。 这边虞白刚扶他起来，那边就有小厮跑来，扯着嗓子喊：“少爷！少爷！夫人让您过去！” “你快去吧。”付茸推了他一下，拍打身上的雪。 虞白还想拉他一起去，他忙拒绝：“我可不是你家少爷，你也给我留点好印象吧，我可不想跟你爹和叶大人因为这事儿结梁子。” 虞白这才去了。 付茸揣着手，走出梅林，迎面走来一个穿斗篷的男人。男人没戴巾，束起的长发搭在肩头让风吹得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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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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