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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走到院子中央时,停住了。 “江寻。” “嗯?” “我回来吃晚饭。” “知道了。” “让福伯炖排骨。” “……你到底走不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急促地出了院门,很快混入了前厅的喧嚣里。 江寻靠在引枕上,听着那阵马蹄声穿过巷道,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他的目光落回矮几上。 那片银杏叶被压得很平整,夹在铠甲里不知贴了多久,边缘已经微微卷曲,颜色从耀眼的金黄,变成了沉静的暗褐色。 他伸手,将它拈了起来。 很轻。 叶柄上有一道清晰的折痕,是被什么硬物长期压着的印记。 他把叶子翻过来。 背面,沾了几颗细小的铁锈色粉末。 是铠甲上的锈。 这个人,就把这样一片叶子,和那只空药瓶放在一起,贴着心口,带着它行军五百里,带着它打了一个月的仗。 江寻将银杏叶放回几上,重新往引枕里陷了陷。 窗外的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暮光。 他闭上眼,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扬声唤来福伯,去厨下交代了排骨的炖法,细致到了火候与配料。 *** 酉时过半,天已全黑。 福伯在灶上守了两个时辰,一锅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汤色浓白如乳。 江寻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周子佑用过晚膳,早已回房温书,偌大的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动筷。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他正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出神。 门被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一身铠甲已换成了玄色常服,长发重新束过,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好坏。 “怎么样?”江寻问。 “你说的那套,管用。”卫青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跪了一炷香,认了个小过,陛下罚了我半年俸禄,然后就让我滚了。” “半年俸禄?” “嗯。” “倒是便宜。” “是啊。”卫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塞进嘴里,“就是膝盖有点疼。” 他嚼了两口,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这排骨谁做的?” “福伯。” “不像。”卫青又夹了一块,仔细辨了辨味,“福伯做菜手重,这个咸淡刚好。里头还加了山药和红枣。”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寻。 江寻不动声色地拈起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 “我交代过了。” “就只是交代而已?” 江寻嚼着花生米,不说话。 卫青的视线缓缓落到他的手指上。 那双执笔如剑的手,此刻,食指的指尖上有一道极浅的、新鲜的红痕,像是被刀刃磕的,还没来得及结痂。 他“啪”地放下了筷子。 “你下厨了?” “就切了个山药。” “你不会做饭。” “山药而已,又不难。” “那你手上的口子是怎么回事?” “刀钝。” 卫青不说话了。 他端起碗,将碗里鲜美的排骨汤喝了个精光,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好吃吗?”江寻终于问。 “……好吃。” 江寻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自己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白粥和一碟酱菜。 卫青看了一眼,默默地从自己的汤碗里,将炖得软糯的山药捞出来两块,放进江寻的碗里。 “吃。” “我——” “你切的,你不吃?” 江寻看着碗里那两块山药,棱角切得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形状堪称鬼斧神工。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在朝堂之上算无遗策、被百官敬畏的毒舌御史,此刻正站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跟一根滑不溜秋的山药搏斗的场景。 不知道为什么,卫青觉得自己的鼻腔忽然有点发酸。 他看着江寻夹起那块山药,面无表情地吃了。 “咸淡怎么样?”江寻问他。 “咸了。” “……你方才明明说咸淡刚好。” “排骨是福伯做的,咸淡刚好。山药是你做的——咸了。” 江寻盯了他三秒。 “明天你自己做饭。” “行。” “我可提醒你,你做的比我还难吃,到时候别怪我。” “不怪。”卫青闷头扒饭,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你做什么,我都吃。”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卫青觉得自己今天的嘴,像是脱缰的野马。 江寻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某种悄然蔓延的温情。 用过晚膳,福伯进来收了碗碟。 江寻径直进了寝间。 卫青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将那份被耽搁的军报批完,才起身往后院走。 推开门时,江寻已经换好了素白寝衣,在灯下看书。 看到他进来,只翻了一页书。 “洗过了?” “洗过了。” “别把今天在宫里跪的那身灰带上床。” “我换衣服了!” “鞋呢?” 卫青低头一看,靴子上确实还沾着些许泥尘。 他认命地退出去,在门槛外把靴子蹬掉,光着脚走了进来。 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得他龇了一下牙。 “地上凉。”江寻头也没抬,声音从书卷后传来,“床尾有拖鞋。” 卫青找到拖鞋穿上,掀被子上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躺到了昨晚那个属于他的位置。 江寻合上书,伸手吹灭了灯。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今夜的月比昨晚更亮,清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帐内能隐约看见对方的轮廓。 “江寻。” “嗯。” “你说陛下今天……真的只是敲打?”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像是在试我。我跪着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看你有没有怨气。” “我当然有怨气。” “但你没表现出来。” “废话,你让我请罪我就请了。我要是表现出来,就不是罚俸禄那么简单了。” “所以,你做对了。” 卫青翻了个身,整个朝向江寻。 “你说我做得对,但你整整个下午,都在等我回来。” 江寻的呼吸,有微不可察的一顿。 “饭都没动。”卫青的声音低了下去,“福伯跟我说了,你从我离府之后就坐在桌前,筷子碰都没碰一下。” “我不饿。” “你手上还有伤。你都多少年没碰过菜刀了?” 江寻不说话了。 黑暗中,卫青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江寻的手。他精准地找到了那道新鲜的刀口,用粗粝的拇指轻轻压了压。 江寻“嘶”了一声,是痛的。 卫青立刻松了力道,却没有松手。 “疼?” “嗯。” “明天上点药。” “一道小口子而已。” “上药。”卫青的语气不容商量。 他握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江寻。” “你今晚叫了我十七遍了。” “……你数了?” 江寻没回答。 卫青的拇指在他温凉的掌心里画了个圈。 “以后不走了。”他说。 “什么?” “哪儿也不去了。陛下再派我去巡什么边,我就说我有病,我走不动。” “你是镇国太尉,说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 “边防总要有人守——” “换别人守。” “卫青。” “嗯。” “你这是在跟我耍赖。” “对。”卫青的声音闷闷的,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我耍赖。我就耍赖。你能怎么着?” 江寻被他这番浑不讲理的话给噎住了。 安静了许久。 那只被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反过来,用冰凉的指尖,扣住了卫青的手指。 卫青的呼吸霎时乱了。 “你要是真不走,”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快要融进枕头里,“那从明日开始,你的军报,在我这里批。我帮你理。” “……你愿意?” “嫌我多管闲事?” “不嫌。”卫青猛地将他的手拉过来,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声音里有一种生了锈的沙哑,“怎么会嫌。” 强健有力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传过来。 一下,一下。 是活着的。 江寻把额头轻轻抵在卫青坚实的锁骨上。 “睡吧。” “嗯。” “明天你炖排骨。” “……我不会。” “学。” “谁教?” “福伯。” 卫青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行。” 窗外的月亮彻底从云层后钻了出来,清光落在帐顶,照亮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雨后的秋夜,寒意渐浓。 可被窝里,却暖得像是春天。
第109章 掉马了!江寻一眼看穿:真笨 接下来的三天。 卫青的行踪处处透着古怪。 江寻第一个察觉。 第一天。 卫青说去京畿大营巡营。 日暮时分,他回来了。 鞋底沾的不是校场的黄土。 而是东市街面的青石粉。 江寻低头瞥了一眼。 没吭声。 第二天。 卫青又说去大营。 走的时候,他鬼鬼祟祟地揣了什么东西在怀里。 被袍子遮着,看不真切。 回来的时候,揣的东西没了。 脸上的表情倒多了几分。 用福伯的话说,那叫“偷了腥的猫”。 第三天。 江寻坐在窗前。 他看见卫青在院子里,跟李虎嘀嘀咕咕了小半个时辰。 两人说到一半。 李虎忽然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正撞上江寻的目光。 当场吓得噤了声。 卫青回过头。 从窗口扯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 “你——干什么呢?”江寻搁下手中的笔。 “没干什么。” “李虎。” “在!”李虎站得笔直。 “你们在说什么?” “回大人的话,属下在跟太保汇报……呃,大营换防的事。” “换防换了三天?” 李虎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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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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