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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大娘就知道了,何家村养殖种地,也时常要拖着菜和鱼进城去卖,不绕近路的话,是会路过那个破庙的。 大娘扯了把长木凳坐,还不忘让季凭栏别客气,“小淼当年……是被丢在村外水沟边上吧,离那破庙也不远。” “时常有这种情况?”季凭栏问。 大娘摇头,“哪有天天生小孩捡小孩的。也就这么两回。” 大娘又说,“为啥问这么多,上头有人要查?”后面这句声音放得小,像是在村口闲谈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似的。 这倒不是什么好避讳的,季凭栏坦然承认了,并且说得更为严重。 “其他地据说也有这种情况,上头的大人知晓此事说要彻查,然后……” 季凭栏顿住没继续说,留给大娘思想发散的余地。 沈鱼坐着有些无聊,听不懂二人在谈论什么,歪着脑袋往季凭栏膝上靠,眼皮愈掉不掉的。 大娘恍然大悟,刚要说些什么,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死老太婆!赶紧把我女儿还回来!” 接下来就是各种砸打声,季凭栏眉头蹙起,轻轻推了推沈鱼。 声响这般大,沈鱼当然也没真睡着,只是脸上还有未消散的困倦,以及沉郁不满的神色。 外头是一群男人,个个膀大腰圆,肩上扛着锄头,见着大娘出来,还不忘啐一口痰。 “呸,死老太婆,隔壁那畜生呢,把我女儿藏到哪里去了!”带头的男人大声道。 大娘一见到他就怒不可遏,也不惧怕,抄起门前原本摆好的木帚就要朝人脸上招呼,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这个畜生,是你不要小淼的,还敢上门,还敢上门!” 男人显然没什么道德,拽着木帚就要把人推倒,被彻底冷下脸的沈鱼一把攥住手腕,再抬脚往人下三路踢。 这也是官兵教的,显然是将他当作没什么力气的小孩了。 可沈鱼又不是个没力气的,这一脚下去,男人哎哟着往后倒,被后面的接住,他捂着裆叫得大声,吵吵闹闹,惹得沈鱼心情又不愉快了。 “你……你又是哪来的小畜生!”男人抽着冷气,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沈鱼骂,“死东西,跟这老太婆是一伙的!吧把我女儿还出来。” 畜生两字太过肮脏,季凭栏的好神色自然也荡然无存,他抽出扇柄狠狠往那根指头上敲,只听一阵碎裂声,也不知是不是被敲断了。 男人一点好也没讨到,剩下的那只手也不知是该捂着下半身还是自己的指头,他弯着腰嚎,抬手大喊,“还不动手!傻站着做什么!不找到我女儿你们一分钱也别想要!” 身后的人对视一眼,仿佛在辩证这话里头的真假,男人忍着痛继续说,“我真有个女儿,你们找,绝对找得出来。” “死老狗,信你最后一次。” 此话刚落,身后人一拥而上就要进屋子,大娘有些慌乱,被沈鱼季凭栏护在身后。 “世风日下,胆子这么大?”季凭栏冷声,腰间佩剑悬挂身后,只消一瞬便能抽出。 “是你们太爱多管闲事。”往前一步的是一个结实壮汉,头顶反着光,照得沈鱼半眯着眼。 壮汉手里拎着把铁锹,也不留情,直直就要往人身上砸,这般熟人,也不知做过多少回。 来不及细想,季凭栏抽剑反手将劈下来的手打歪,铁锹落在地上,插进泥土。 光头正要发作,后头又稀稀拉拉来了一群人,回头一看,眼神没落到实处,尖锐枪头先一步抵上颈侧。 是来找他们二人的官兵。 以及疲惫的柳文迁。 走时季凭栏留了个心眼,能狠厉到直接拔下人的舌头,绝对不是良善之辈,地头蛇这种人,作恶多端。 于是同柳文迁说,过两个时辰直接去何家村找他们。 只是没想到柳文迁亲自来了。 他穿着官袍,傻子也能看出是什么身份,他挺直腰身,语气淡淡,“拿下。” 来的人尽数被押下,统统关进了牢房,包括那个大喊着要找女儿的男人。 大娘一见到柳文迁,哭喊着就要跪下,大喊一声青天大老爷,被柳文迁伸手扶住宽慰,“大娘不必。” 不必行礼,也不必再担忧。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了城,何家村里头的人哪见过这种场面,皆伸出脑袋看,又对着手里头挎着篮的女人指指点点。 “你看看,又是你家那老狗,这回被抓进去咯。” 这话说得,显然这老狗并非第一次做这种事。 女人脸色苍白,肚子上裹着白色布带,头上还盖着布巾,穿着也不太厚实,手上是干农活留下的茧,还有洗不净的泥,她满脸茫然,看着被官兵押着的老狗,身后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她原地踱步,最终还是抬步跟了上去,跟在沈鱼他们身后。 老狗对她并不好,但她只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她这么麻木地想,这么麻木地做。
第32章 官鱼 此时天光大亮,府衙门外都熙攘,外头是混杂着吆喝的卖叫,里头则是何老狗抹着泪大喊冤枉的高声。 何老狗此人,年方三十出头,好事不做,酗酒嗜赌,一家全靠妻子一双肩撑起,家中年迈父母也种点田,勉强顶个温饱,对这唯一的独子溺爱到不行。 始终坚信自家老狗还小,以后便能成大器,况且时不时还能赌赢,如何不算一种收入? “青天大老爷,我真是冤枉啊,冤枉啊!”何老狗此刻跪在堂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伏在地面沾了不少灰。 沈鱼见此默默拉着季凭栏后撤半步。 除去何老狗,其余人也被压着,只是都不吱声,满堂只能听见他一人哭喊。 柳文迁捏捏眉心,挥手示意官兵让何老狗先闭嘴,“你安静说。” 官兵得了令,手下动作自然毫不留情,对着何老狗那张嘴猛地抽了两下,何老狗吃了痛,捂着嘴抽噎点头。 沈鱼歪着头瞧,手在底下不停地比划。 柳文迁并非爱动刑的人,何老狗对着大娘推搡跟斥骂,他在后头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何况从话语中听,确实是他丢了小淼没错,这小姑娘人还在后头躺着,瞧着无比可怜。 “都是……都是那何大虎!抢了我女儿,他不怀好心!”何老狗嘴里含着血,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柳文迁惊堂木一拍,“传何大虎。” 何大虎在狱中没吃什么苦,对于他来说,这点都不算什么。 “我问你,何大虎的舌头是不是你拔的。” 听了这话,何老狗又变得支支吾吾,官兵往他身侧一站,又立刻嚎起来,声声泣下“我这、我这也是护女心切啊我!我没错,我没错!” 柳文迁不吃这套,听了这话更是怒从心起,“你将小淼遗弃,护的哪门子的女!” “私自拔人舌,视为谋害!” 何老狗被这斥声吓蒙了,旋即猛地朝人磕头,一边磕,一边喊,“这……这是那何大虎要将我女儿带回去当媳妇,那我不得收些聘礼么!他不给,难道我还要空着手走!?” 娶回家当媳妇? 沈鱼目光又落在何大虎身上。 何大虎闻言,满脸惊恐,他口中无舌,喊不出冤,只得磕头、摆手,如此重复,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顺着脸颊流下,颇为可怖。 柳文迁眉心拢起,示意官兵将其拉住,制止人动作,这才停了下来。 “传何香芳。” 何香芳是何大娘的本名。 她进堂便跪下,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道尽,从何大虎捡到小淼,决定养她,再从何老狗赌输了钱,上门污蔑何大虎讨要钱财,没得手就拔了他的舌,不许他胡说,再到此次小淼病重,大夫说要许多银子,何大虎出此下策不得去抢人包袱。 又念到她老太婆一人在家大虎是如何如何帮手,如亲儿子一般,是个好孩子。 柳文迁听完,不作声。 何老狗反而跳了起来,“你这死老太婆,胡说八道!当时就应该……” 话未说完,被身后的官兵一脚踢踹在膝弯,重新跪了下去,只留一声痛呼。 沈鱼抬抬脚,学着动作,不小心踢到季凭栏,又乖巧放下,还不忘伸手替他拍拍灰。 柳文迁本要说什么,外头挤进来一个女人,臂弯挎着木篮,她弯腰将装满菜的木篮放在地面,又弓腰跪下,朝着柳文迁重重磕下头。 沈鱼眯着眼瞧,他总觉得这木篮子眼熟。 “何人上堂。” 女人依旧埋首,拉高音调,“民女杨荷花,何老狗之妻,求见。” 哄闹声立刻响起,对着女人指指点点。 杨荷花不卑不亢低着头,不再怯弱。 柳文迁重拍木板,堂内静默,才问,“抬起头来,此番上堂所为何事?” 杨荷花跪在何老狗身侧,她无视何老狗低声地辱骂,抬起头,“方才何大娘说的,民女全认,前些年生下……小淼,他不满意是个女孩,趁我刚生产完带去丢弃。” 小淼二字说的艰涩,她身为母亲,竟是头一回念出属于自己女儿的名字。 柳文迁面色沉冷,示意人继续说下去。 “前些日子……我又生下一个孩子,也是被他带走偷偷丢弃,他说生下来是个死胎,求大人行行好,能否帮民女找到这个孩子。” “还有……还有,民女请求合离……” 离字被重砸在地,随之落下来的是杨荷花的额头。 “你……你你你,你这个死婆娘,贱婊子,你不过是我穿过的一只破鞋,凭什么合离!要也是,我休妻!我要休了你!”何老狗怒骂,一抬手就要往杨荷花脸上抽。 动作娴熟速度极快,官兵来不及制止,被沈鱼一把攥住手腕,抬高高扬手学着官兵模样狠狠抽向何老狗的嘴。 这下力道极大,竟直接被抽落了两颗牙齿。 何老狗用一只手捂着嘴,吐出两个带血的黄齿,哭着喊着要申冤。 沈鱼腰背挺得极其直,一字一顿,冷眼看着何老狗,“你,侮……辱,母亲!” 意思是何老狗这番话侮辱了身为母亲的杨荷花。 季凭栏先是看了眼堂上的柳文迁,见他不做任何反应,就也站着不动。 按理来说,除去官兵外其余人是不许动手的,可沈鱼又是柳文迁托付办事之人,只这一次,网开一面也未尝不可。 “取他二人文书来。”柳文迁不再听何老狗的污言秽语,只命人取文书,当场做了合离书。 杨荷花十四岁便被许给了何老狗,如今二十有四,在何家整整十年,从此不再是何老狗之妻,只是杨荷花。 何老狗被押了下去,数罪并罚,柳文迁这事要好好清算。以及跟着何老狗身后的那几个人自然也一并进了大牢,只是他们训练有素,无论如何逼问,也死死咬着不松口,问不出一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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