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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木箱时沈鱼只觉身上都轻了不少,手心被磨压出红痕,隐隐有些血丝,缓了下来就开始鼓胀充血。沈鱼觉着还行,不算太难受。 他抬眼直勾勾盯着许平正,眼底无波澜,细看却能看出唇线微微抿起,面上尽是倔强。 许平正也很吃惊,一箱子煤可是有一石重,一人搬自然是十分吃力,但两人一搬效率太低,所以找的都是身强体壮的。 “可以……吗。”沈鱼见许平正半天不作声,充血指尖泄了力有些发抖,哑声问道。 许平正也少见这般倔强之人,张张嘴,还是应了下来,“不过,一箱煤若是摔坏要照价赔偿。” 沈鱼点头应允。 “一箱煤五十铜板,搬多少,是多少。搬到这之后就找她登记。”许平正抬手,唤了个俏皮女孩过来,“就找她,哦对,你叫什么?” “沈……鱼。”两个字念的艰涩,他鲜少说自己名字,有些不大熟练,音调却是准的。 女孩见沈鱼这模样,眼神都发亮,攥着纸笔就要往人身上靠,“沈鱼?哪个鱼,鱼水之欢的鱼吗?” 这话说得浪荡,沈鱼听不懂,更不知道鱼水之欢的鱼是哪个鱼,只知道女孩挨得好近,缩着颈想要离远一些。 许平正额角青筋凸起,拎着女孩后领将二人分开,“是不是水里游着的那个鱼,鱼塘的鱼?” 简单明了,沈鱼能听懂,他点点头轻轻嗯声。 女孩捏着一支细细毛笔在本子上记,写完就眨着一双明眸笑,笑声清脆悠扬,“对了,我叫杨桃,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啦。” 许平正面无表情地赶她走,“去去去,这么多人你哪个都要关照。干活去。” 杨桃撇撇嘴,冲着许平正做了鬼脸,对上沈鱼时又换上羞稔地笑。 “走吧,赶紧干活。” 沈鱼被逗得耳尖通红,默着脸半天说不出话,闻言想起还在大理寺受刑的季凭栏,脸色又沉了下来,眸光暗暗。 季凭栏…… 再等等我。 “受刑”的季凭栏坐在被粗制布料铺好的干草之上,自从被关进大理寺之后就再无消息,也无人看束,实在闲。 只是这里昏暗无光,也不知外头过了几时。除去每日定时送吃食的守卫,就只有在一旁自言自语的李昭。 “李兄,你的计划当真在推动?”季凭栏一条腿支起,手肘抵着,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问。“瞧着怎么不太像啊。” 身后躺在布草上的李昭嘴里叼着一根干草上下晃动,瞧着颇为悠闲,与平日里温润公子形象大不相同。 不过这两位也不像被关押的就是了。 闻言干草被捏了下来,放松道,“在。子舒想听么?” 季凭栏坦诚,“不太想。”他只是随口一问。 也已经记不清几日没沾酒了,不知城里那家酒铺有没有出新酒,明乐坊有没有出新曲,沈鱼有没有适应…… 口中无酒,在牢房里待着也索然无味,他从未这么久没出门过,真是难捱。 李昭伸了个懒腰,撑着坐了起来,像是没听见,“既然这样,那么我说与你听。” 不想听,季凭栏眼神都不分与他一个,语气淡然,“我一介江湖客,哪能干涉丞相府的计划。” 怀里馒头早已变得冷硬,就如他此刻的心,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问。 “那可更要好好说道一番。”李昭也不顾是否隔墙有耳,自顾自说道。 “长安繁华,想必是季兄游历四方待过最久的?”李昭笑笑,话里话外不免有些自信。 季凭栏嗯声,并不否认,“的确。” “可长安只是皇城之下奢靡的酒池肉林,表面日夜歌舞升平,可内里浑污不堪,淫靡秽乱。天子遮目,又乐于现状。” 李昭掰断干草分成长短不一的小段,并排分开。 “富商借此机会垄断商路,财分几家。再压迫底下农户低价买卖粮食,所以,百姓与商贾就如同这两截干草,百姓再如何努力农耕,也触不及一半。所有的农作物只会被以最低的价格收购,再以高昂的价格卖出。” 他指下发力,细短干草又被分裂成几截,被撇去混杂到一旁,落入尘中。 “即便如此,税收却统一。百姓即便卖出所有的粮食,也依旧要付出同商户一样多的税,这般反复,富商越发富有,百姓越发穷苦。” “大多都吃不饱穿不暖,一口饭也吃不起,无奈之下只得以其他路子赚钱。譬如卖身,为奴,乞讨,或者想办法,进宫当个太监。” 李昭垂下眼,语气放得很轻,指尖点点尘中碎草。 “子舒。那个小哑巴,不就是芸芸众生里的其中一截干草、被官商压迫的百姓么?。”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季凭栏可听明白了,丞相一身正气凛然,世道不公,便改道为民,好一番大名头,真是让人想要拍手叫好。 可简而言之,不就是想造反称帝。 季凭栏不接话,气氛有些凝滞,只眼神落在那截混在干瘪草茎中的短短干草,晦暗不明。 半晌,他齿间溢出声笑,桃花眼微弯,语气盛着笑意,像是寻常调笑。 “哦?可是,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第8章 伤鱼 李昭敛了半分笑意,目光交接对视,他语气轻松,一时猜不透季凭栏话里的真假。 牢房陷入静谧之中,只听一声笑叹。 “李兄,我只是一个普通江湖浪客,实在不愿乱入朝廷纷争。”季凭栏唇角弯着,半垂长睫,指尖捻起身下干草,轻飘飘捏断混入杂堆之中。“离开长安也只是迟早的事。” 无关乎任何一个人。 只为他自己,只为他的江湖路。 “……哈。”李昭怔愣半晌,视线随着断裂干草飘落,随即笑出声,“子舒说话真是愈发唬人了。” 季凭栏不置可否地拍去掌心灰尘。 “吱呀” 门扉微敞,久违的光亮照射入眼,光晕浮飘着细碎尘埃,跌宕起伏,这暗黑牢房里竟也显得多了一丝暖意。 来人正是抓捕二人的那位,背光看不清面上神色,话语寒意异常浓重。 “……二位,走一趟吧。” 第二日了。 沈鱼跟管事的协商,这两日早早在醉仙楼下工,后又去城头搬货,一来二去,折合下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 好在搬货赚的多。 躺在被褥里的沈鱼正用磨出水泡的指尖挨个数着铜板,掌心缠了布带,动作有些笨拙地掰弄手指。 约莫赚了五两银子。 五两! 明日下了工,就去大理寺碰碰运气。 这觉睡得有些沉,隐约做了梦,睡醒时又记不清,只随着人起床用餐。 “哎哟,你这手,可用了药?” 沈鱼嘴里叼着馒头,两只手被管事的捉着检查,含糊不清地摇头。 药贵,舍不得。布带是扯了先前的衣物洗干净缠上的,搬货时不磨手,箱子还不易脱落。 管事的年纪大了,愈发操心,“手心都渗血了。你啊,今日不要去后厨搬菜了,上上菜就好,干些不吃力的活。” 沈鱼心里明清管事的对他好,点头应声捏着馒头三下五除二吃光,再次重重点头。 兵官围捕之事并没影响醉仙楼生意,反而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人一多,闲言碎语便也多了起来。 “那李昭还没放出来啊?” “没动静,我看丞相之子也就那样了。” 无人提到季凭栏,沈鱼莫名松了口气,转头埋入工作之中。 兜里布袋沉甸甸,磕碰出铜板厚重响声,沈鱼想,他要去换成银子,否则守卫要同他一块数铜板太不方便。 他脚步平稳,垂首端着木盘熟稔布菜,动作利索。 这桌人不知是哪几家的少爷,其中还有那位丰腴的周少爷。他上回被李昭奚落,下了面子,自然心有不满,此刻话里话外尽是对李昭的落井下石。 “早说李昭那副模样,平日里不就仗着丞相之子的身份耀武扬威。”他手指一伸,重重敲在桌面发出砰砰声响,“上回还装什么破江湖客的靠山,真以为自己要坐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一旁人听了直劝,“哎哎,周兄啊,谨言慎行。” 皇帝再昏庸,也不是他人可评。何况李昭之事过后,天子愈发惴惴不安,固位示威,弄得底下人心惶惶,受累的依旧是百姓。 “哎。”一道声音响起,并不像他们那样奚落,只语气平淡,却落地惊雷。 “你们难道不知道,李昭死了?” 一时静默无声,直至最后一盘菜搁下,清脆瓷声磕上桌面,众人才回过神来。 沈鱼依照往常一样,弓身告退,将一众惊呼叹声抛在耳后。 李昭……死了? 那季凭栏呢。 沈鱼不懂,只能听他人之言,消息纷杂,究竟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沈鱼木然,屈指紧紧扣着餐盘,细碎伤口受力撕裂开,渗透紧紧裹住指身的旧布,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先,工作。 今日依旧提早下工,沈鱼换上季凭栏买的那身体面衣服,又找管事的换了银两,又得了两句唠叨。 “你上哪儿搞的这么多铜板?” “哎哟,手又伤着了,早些就说……” 后面的话沈鱼已经忘记了,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五枚银子硌得生疼,使他能够确切知道银子的存在。 他顺着管事的画出来的潦草路线图,晕头转向找到了大理寺。 门头庄严肃重,静默无声,从外头瞧不见守卫。沈鱼咽下紧张,抬步往里走,边走,边哑着大声询问。 “……有,人吗?” 大理寺内只有几盏灯火,沈鱼扶着破损粗粝墙面往里挪,堪堪跨过内室门槛,后颈一疼,被人死死捏住扣紧。 “啊……”沈鱼吃痛,呼吸倒窒,双眼瞪着下意识伸手去扯。 “你是谁派来的?”身后男人狠戾的声音响起,力道愈发收紧,只觉气息都被捏断。 “季……”沈鱼下意识脱口,可名字到了舌尖又重新卷了回去,磕磕绊绊地说,“李……李昭。” 身后人默声,半晌提唇冷笑,“李昭?你难道不知道,李昭已经死了吗。” 喉间收缩急促呼吸,脸颊涨得通红,大颗泪水被迫从眼眶内挤出,顺着颊侧滴落在掐着脖颈的指缝中。 他摇摇头,张口只得吐露出气声,啊啊叫着。 后颈力道骤然一松,沈鱼双腿发软跪坐在地,捂着喉咙不断咳嗽,好一会才停下。 “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劝你赶紧离开这里。”男人抱臂冷眼旁观。 沈鱼缓缓过后平静下来,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面上并无惧色,只余未散尽的红晕。 竟然是他。 押走李昭他们的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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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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