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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周明远把门口收拾得很干净,还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明远画室”四个字,字是他自己写的,不算多好,但端正。 柳云舒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在整理颜料。看见柳云舒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身子。 “柳姑娘。” “叫云舒吧。”柳云舒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往后要常来常往的,‘柳姑娘’太生分了。”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云舒。” “嗯。” 柳云舒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我带了几幅云锦坊的花样子,你看看,招牌画能不能用得上。” 周明远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看。花样子画的是牡丹、芍药、海棠,工笔细描,颜色浓艳,是典型的商铺招牌风格。 “这些花样子画得很好。”他说,“但如果要画招牌,不能直接用。” “为什么?” “招牌要远看醒目,近看耐看。这些花样子太密了,挂上去之后,隔了一条街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柳云舒点点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画?” 周明远想了想,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勾了几笔。 他画得很快,几根线条下来,一朵牡丹的轮廓就出来了。花瓣不多,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疏朗而有力。 “招牌画讲究笔简意足。” 他一边画一边说,“不能像工笔画那样堆细节,要用最少的笔墨画出最能让人记住的东西。比如牡丹,老百姓看的是它的富贵气,不是它有多少片花瓣。你画得太细,反而失了气势。” 柳云舒看着纸上那朵牡丹,若有所思。 “有意思。” 她说,“那你教我画这个。” 周明远愣了一下:“今天就画?” “不然呢?”柳云舒看着他,理直气壮, “我对外说的是来跟你学画的。万一哪天有人让我当场画一枝梅花,我总不能一笔都不会吧。” 周明远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便不再多话。 他搬了两把椅子到画案前,铺好纸,研好墨,把笔递给她。 “先画枝干。” 他说,“梅花最难在枝。枝干要有骨力,要画出那种老枝遒劲、新枝挺拔的感觉。” 柳云舒接过笔,在纸上落了一笔。那一笔下去,墨洇开了一大片。 周明远看了看:“用力太重了。画梅枝要提气,笔锋要侧着走,不能全压下去。” 柳云舒又试了一笔,这回好了一些,但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蚯蚓。 周明远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忍笑。 “想笑就笑。”柳云舒头也不抬。 “没有。”周明远咳嗽了一声,“初学者都这样。” “你当初学画的时候也这样?” “我六岁就开始拿笔了,不记得了。” “六岁。”柳云舒啧了一声,“那你第一次画出来的东西,大概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周明远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下。 柳云舒又画了几笔,一条梅枝勉强有了个形状。 周明远站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点一点纸面,告诉她哪里该顿、哪里该提。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先生教学生的分寸。 画完枝干,该点花瓣了。 “梅花五瓣。”周明远在自己的掌心比划了一下。 “点的时候要注意疏密,不能每一朵都画得一样大。有的开得盛,有的含苞,有的藏在枝后只露一半,这样才自然。” 柳云舒蘸了朱砂,在枝头点了几个红点。 她点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盯着笔尖,像一个真正在学画的人。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说:“你学东西很快。” “这就算快了?”柳云舒没有停笔,“我连一朵像样的花都画不出来。” “不是看画得好不好。” 周明远说,“是看你拿笔的架势。有的人拿笔拿了三年,手还是僵的。你拿笔不到半个时辰,手腕已经活了。这说明你心里不慌。” 柳云舒的笔顿了一下。 “我确实不慌。”她说,“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明远没有接话。 画完那枝梅花,天色已经不早了。柳云舒放下笔,把画举起来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丑。” 周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丑。第一次画能画成这样,很不错了。” “你不用说好听的。”柳云舒把画放在一边,“我知道自己画的什么德性。” 周明远没有再说。他把那张画拿起来,在右下角写了两行小字——甲辰年腊月廿四,云舒初学梅花,笔虽稚而气已清,可存。 柳云舒看着那两行字,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它?” “留。” 周明远把画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用一块镇纸压住,“每个跟我学画的人,第一幅画我都会留着。将来回头再看,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柳云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明天我还来。”她说。 “好。”
第21章 替她委屈 从那天起,柳云舒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次画室。有时候待半天,有时候待一整天。 她带过云锦坊的布料样子,带过街上买的点心,带过一壶酒。 周明远教她画梅花,画兰草,画竹子,一来二去,她的梅花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沈府上下没有人觉得奇怪。少夫人学画这件事,少爷支持了,还送了砚台给那位画师先生。 丫鬟婆子们私底下说起来,都是夸的——少爷对少夫人真好,少夫人想学画就让她学,还替她备礼酬谢先生。 这些话传到柳云舒耳朵里,她只是笑笑。 陆衡也听到了。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听着两个丫鬟从旁边走过,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少爷和少夫人的恩爱。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茶盘端稳了,继续往前走。 ---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大街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比一盏精巧。 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泡在节日的热闹里。 但柳云舒没有出门赏灯。 她跟沈砚清说了一声,便去了周明远的画室。 沈砚清和陆衡也留在了府里。前院传来丫鬟们放烟花的声音,笑声一阵一阵的。书房里却安静得很,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 沈砚清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陆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烟花在远处的夜空中绽开,又很快暗下去。 “公子。”陆衡忽然开口。 “嗯?” “你说,少夫人她……会喜欢上周公子吗?” 沈砚清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陆衡的侧脸。窗外的烟火映在陆衡的眼睛里,明明灭灭的。 “你觉得呢?”沈砚清反问。 “我不知道。”陆衡低下头,声音轻下去,“但希望她是喜欢。” 沈砚清的目光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不喜欢,做这种事就太委屈她了。” 陆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和一个自己毫无感觉的人做那种事,只是为了生一个孩子……”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陆衡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陆衡的头。 然后他没有说话,将陆衡拉进自己怀里,双臂收紧,抱住了。 陆衡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了沈砚清的肩膀上。 烟花在外面炸开,照亮了窗户,又暗下去。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 画室里,柳云舒正在画一幅梅花。 她画的很认真,梅枝已经有了几分力道,花瓣的疏密也把握得不错,虽然离“好”还差得远,但比第一次那张“蚯蚓图”已经好了太多。 周明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屋子里的烛火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 “这里。” 周明远伸手指了指纸上一处枝杈,“转折的地方可以再顿一下,梅枝折而不弯,顿笔就是表现那个‘折’的力道。” 柳云舒照着他说的方法试了一下,效果果然好了不少。 “这样?” “嗯。很好。” 她又画了几笔,然后把笔放下了。 “不画了?” “不画了。”柳云舒转过身,面对着他,“周明远,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画画。” 周明远退后半步,像是被她忽然的正经吓了一跳。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进门的时候没有带花样子,也没有带点心。”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 “而且你刚才画画的时候,中间停了三次,每次停下来都在看我。” 柳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观察仔细。” “我是画画的。”周明远说,“看人是我的本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把他脸上的那点局促和紧张照得很清楚。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柳云舒说。 “你问。” “你对我……有好感吗?”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息。那几息的时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有。”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说得稳稳当当,没有躲,没有藏。 柳云舒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看着他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眼神,嘴角慢慢扬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在灯会上见到你的时候”周明远说。 “那么早?” “嗯。” “那次我戴着面具。” “你摘下来了。”周明远说,“你摘下面具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个姑娘的眼睛真好看。” 柳云舒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明远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她的手掌握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明显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但他没有抽开。 不但没有抽开,他还慢慢地、试探地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 “柳姑娘——”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又自己改了口,“云舒。” “嗯?” “这件事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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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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