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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手也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胳膊,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好……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沈家有后了……沈家有后了……” 他挣扎着要下床,管家和丫鬟连忙一左一右搀住。 沈怀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产房的方向走。 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但他不肯让人抬,非要自己走过去。 走到产房外面的院子里,他看见沈砚清正抱着孩子站在廊下。 “砚清……”沈怀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孩子……” 沈砚清抱着襁褓走过去,在父亲面前蹲下来,把孩子微微托起。 沈怀仁低下头,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鼻翼一翕一翕的。 老人的眼泪掉在了襁褓上。 “像……像砚清小时候……”他说, 声音碎得不成句子,“砚清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也是这么皱……也是这么小……” 他伸出枯瘦的手,手指悬在孩子脸的上方,没有落下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你爷爷要是还在……要是还在……”他说不下去了。 沈砚清扶住父亲的胳膊,让他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沈怀仁坐下来,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襁褓。 ---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沈砚清让陆衡把周明远请到了书房。 周明远这两三天几乎没有离开过沈府。 他在客房里待着,白天去偏厅看柳云舒和孩子,晚上回到客房。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沈砚清正坐在案后。陆衡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卷纸。 “周先生,坐。”沈砚清说。 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这几天哭得太多,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把桌上那卷纸推过去。 “这是恒安的认干亲文书。” 周明远愣了一下。 “我答应过柳云舒,等孩子出生以后,让他认你做干爹。”沈砚清的语气很平, “文书已经写好了,你看看。如果没有问题,满月酒那天就当众签了,摆桌酒,正正经经地认。” 周明远把那卷纸拿起来,展开。纸上的字是沈砚清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写的是周明远自愿认沈恒安为义子,沈家同意并认可这层关系,义父与义子之间享有探视、往来之权,逢年过节可走动,不受门第之限。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开始抖。 “沈公子……” “还有一件事。” 沈砚清打断他,从陆衡手里接过另一卷纸,也推了过去。 “这是城南那间画室的房契和地契。我让人买下来了,落在你名下。”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这不行——” “行。” 沈砚清的语气不容置辩,“你那间画室是租的,每月租金不少。以后恒安大了,他要去找你,总不能在一个租来的屋子里叫你干爹。” “我沈家的干亲,有自己的画室,不过分。”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卷纸,一卷是认干亲的文书,一卷是画室的房契地契。 “沈公子,我……” “不用谢我。” 沈砚清站起来,“这是你应得的。” 他绕过书案,走到周明远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明远。” 周明远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你对恒安好,就是对我沈砚清最好的答谢。” 周明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 “我会的。” 沈砚清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书案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对了。” 周明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你说。” “满月酒那天,你坐在恒安旁边。” 周明远愣住了。 “那是主桌——” “你是他干爹。” 沈砚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干爹不坐主桌,谁坐?” 说完他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账册翻开了,意思是谈话到此结束。 周明远站起来,朝他深深作了一个揖。弯下腰的时候,有几滴眼泪砸在了地上。 他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然后快步走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衡看着门口,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沈砚清身上。 “公子。” “嗯。” “你买画室的钱,是从哪里出的?” 沈砚清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私房钱。” 陆衡的嘴角弯了一下。 “公子还有私房钱?” “不行吗?”沈砚清抬起头看他,表情很坦然,“我攒了十九年的。” 陆衡看着他,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软下来,软成一片。 “公子。”他说。 “嗯?” “阿衡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了你。” 沈砚清放下账本,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这辈子。”他说。 陆衡看着他。 “下辈子也是。”沈砚清说,一字一顿。 陆衡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沈砚清的肩膀上。 沈砚清抬起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落在那已经空了的桌面上。 院子里有人在喊:“少夫人醒了,说饿了,要喝鸡汤!” 然后是翠屏急匆匆跑过的脚步声。 再然后,是婴儿的哭声从偏厅那边远远地传过来——响亮,有力,像在宣告什么。 沈砚清和陆衡同时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第31章 无力回天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九月。沈怀仁的病已经到了不可扭转的地步。 前一天老爷子还在院子里拄着拐杖走了半圈,问恒安今天喝了几回奶、哭了没有,管家一一答了,他点了点头,说“好,好”。 第二天早上丫鬟端药进去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像是秋天里的一片叶子,看着还挂在枝头,颜色也还绿着,可风一吹,说落就落了。 大夫是辰时到的。 老先生坐在床沿上,搭了脉,搭了很久。 屋子里站满了人,沈砚清立在最前面,柳云舒抱着恒安站在他旁边,丫鬟婆子们挤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先生把手指从沈怀仁的腕上收回来,摇了摇头。 沈砚清的声音发紧:“大夫,我父亲怎么样?” 老先生站起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砚清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褪到最后,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 老先生叹了口气,“油尽灯枯了。准备后事吧。” 沈砚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知道了。”过了好一会才说,“多谢大夫。” 老先生开了几服续命的药,背着药箱走了。 沈砚清让丫鬟们都退出去,只留了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 他在父亲的床前站了片刻,然后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陆衡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听着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老人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听见沈砚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很低。 “阿衡。” 陆衡推门进去了。 沈砚清跪在床前,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去把少夫人请来。带着恒安。” 陆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柳云舒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沈砚清还是那个姿势跪着。 她把恒安交给身后的翠屏,走到床边看了看老人的脸色,然后伸手轻轻推了推沈砚清的肩膀。 “你起来。” 沈砚清没有动。 “沈砚清。” 柳云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爹还活着。你现在跪在这里,他感觉得到。你让他看见你这个样子,会担心的。” 沈砚清的肩头动了一下。 过了几息,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印着两团灰。 柳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让翠屏把恒安抱过来,自己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下,把襁褓往沈怀仁的方向偏了偏。 “父亲,”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恒安来看您了。” 沈怀仁的眼皮动了动。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目光浑浊,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到面前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 柳云舒看见了,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把手抬起来,放在了恒安的襁褓上。 老人的手指触到襁褓的那一刻,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恒……安……”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好孩子……好……” 恒安被太爷爷的手指碰了一下,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又响又亮,中气十足,把一屋子的人哭得心里发酸。 沈怀仁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轻,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泪顺着那些纹路淌下来,洇进枕头里。 “哭得好……中气足……”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像砚清小时候……砚清生下来的时候,哭得比这个还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柳云舒把孩子往他面前又凑了凑。 老人看着襁褓里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嘴唇哆嗦着,又说了几个字,但声音太轻了,谁都没有听清。 那天之后,沈砚清就守在了父亲的床前。 他白天处理族务,晚上就在沈怀仁的房间里搭一张榻,和衣而卧。 老爷子半夜咳嗽一声他都能醒,醒了就起来倒水、喂药、擦汗。 等老人重新睡稳了,他再回到榻上躺下,往往没躺多久,天就亮了。 陆衡陪着他,沈砚清守夜的时候,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外,困了就靠着门框眯一会儿。 有时候沈砚清出来透气,看见他缩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会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一言不发地坐很久。
第32章 父亲去世 有一天夜里,沈怀仁忽然清醒了一些。 他睁开眼,看见沈砚清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半碗温水,正低头打着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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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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