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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沈砚清猛地醒了。 “父亲。” 他连忙放下碗,凑上前去,“您要什么?” 沈怀仁摇了摇头,他拍了拍床沿,示意沈砚清坐近些。 沈砚清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坐到了紧挨着床的位置。 “砚清。”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比前几日清楚了不少。 “儿子在。” “沈家……交给你了。” 沈怀仁的手摸索着,找到了沈砚清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枯瘦冰凉,骨节硌人,但握得很紧。 “你要……守住这份家业。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不要败在你手里。” “儿子会的。”沈砚清反握住父亲的手。 “族里那些人……有的服你,有的不服你。”老人的语速很慢,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继续说道:“不服的,你不用跟他们争。把家业守好,把账目理清,让他们挑不出错来,他们自然就服了。” “儿子记住了。” “还有……” 沈怀仁的目光转向门口,像是想找什么人。 沈砚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关着,外面是漆黑的夜。 “那个孩子,” 沈怀仁说,“陆衡。” 沈砚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跟了你十九年。”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三代家生子,从你爷爷那辈就在沈家。他对你忠心,我看得出来。” 沈砚清没有说话。 “爹不是瞎子。” 沈怀仁的手指在沈砚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很多事情,爹不说,不代表爹不知道。” 沈砚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父亲——” “别说了。” 沈怀仁打断他,摇了摇头,“我都快走的人了,不想听那些大道理。我只跟你说一句。” 他握着沈砚清的手忽然收紧了,力气大得不像是将死之人。 “不管你怎么做,别让外人抓住把柄。沈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 沈砚清跪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发抖。 沈怀仁的手从他的手背上移到他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你娘走得早。” 老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沈砚清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偶尔会用的那种语气。 “你从小就没有娘,爹又不会带孩子。你小时候摔倒了,爹不知道该怎么哄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你哭。” “你哭一会儿就不哭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的手指穿过沈砚清的头发,动作笨拙而生涩,像是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 “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但爹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沈砚清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洇进老人的指缝里。 “别哭了。” 沈怀仁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是沈家的家主了。家主不能哭。” 他顿了顿。 “但是砚清啊,”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在爹这里,你可以哭。” 沈砚清终于没有忍住,把脸埋进父亲的掌心里,哭声被压在喉咙里,眼泪顺着掌心流了下来。 沈怀仁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另一只手覆在儿子的后脑勺上,眼睛半阖着,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说不了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但每次沈砚清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他都会用力收紧手指,像是想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传过去。 九月十九,黄昏,沈怀仁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清明得不像是沉疴多日的人。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找到了床边的沈砚清,抱着恒安的柳云舒,站在人群后面的陆衡。 他的嘴唇动了动,沈砚清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对……云舒好……对孩子好……”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像我……别像我一辈子……不会对人好……”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儿子记住了。” 沈怀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抱着恒安的柳云舒身上。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了移,落到了人群最后面的陆衡身上。 沈怀仁的手在沈砚清掌心里动了动,最后一根手指,朝陆衡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沈砚清跪在床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身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族人们此起彼伏的哭声,灌满了整间屋子。 陆衡站在人群最外面,背靠着墙壁,看着沈砚清跪在床前一动不动的背影。 公子成了家主,但代价是失去了父亲。
第33章 接任家主 沈怀仁的丧事办得很大。 沈家在京城根基深厚,姻亲故旧遍布。 讣告发出去之后,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门前的白灯笼挂了整整一排,从街头亮到街尾。 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细碎的凉意。 送葬的队伍从沈府大门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直走到城门口,排了三条街。 沈砚清披麻戴孝,走在棺木的正前方。 他腰上系着草绳,手里捧着灵位,从沈府到城门,他没有回一次头。 柳云舒抱着沈恒安跟在后面。 恒安还不到两个月,裹在一件素白的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漫天飘的纸钱。 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不时伸出小手去抓空中飞舞的白色碎片,抓住了就往嘴里塞。 柳云舒轻轻把他的手按回去,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陆衡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和所有的仆从走在一起,穿着粗麻孝服,手里举着一根哭丧棒。 沈砚清的背影比几个月前更挺拔了,守丧的这些日子他瘦了不少,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孝服都能看出来。 但他的脊背始终是直的,从沈府门口到城门,三里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得让人几乎忘了他跪在父亲床前浑身发抖的那个黄昏。 陆衡看着那个背影,手里攥着哭丧棒,攥得指节发白。 --- 沈砚清正式接任家主。 族老们在祠堂里给他行了交接礼。 最年长的一位族老把沈家的族谱和库房钥匙交到他手上,说了一番“光大门楣、延续香火”的话。 沈砚清双手接过,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满屋子的族老和族众。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从今日起,沈家的事,由我做主。” 族老们纷纷点头称是。 他说的第二句话是:“明日辰时,所有族老到正厅议事。我有事宣布。” 族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新家主上任第一把火要烧到哪里。 --- 第二天辰时,正厅里坐满了人,六位族老一个不落,各房的成年男丁也都被叫来了,乌泱泱站了一屋子。 正厅中央摆着一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盆沿,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没有人知道这只火盆是干什么用的。 沈砚清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纸。 他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把那卷纸放在手边的案上,没有急着说话。 陆衡站在他身侧,和平日里一样。 “今天叫各位来,只宣布一件事。” 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要将陆衡的奴籍销毁。”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里,炸开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三叔公,沈怀仁那一辈里年纪最大的一位。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胡子都在抖:“家主,这不合规矩!陆衡是家生子,他爹他爷爷都是沈家的奴,三代为奴,怎么能说销就销?” “家生子也是人。” 沈砚清的声音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 “可这是祖宗的规矩!” “家生子脱籍,咱们沈家三代从来没有过先例!你爹在世的时候——” 族老纷纷站了起来质问。 “我爹在世的时候,对陆衡的忠心也是看在眼里的” 沈砚清打断他,语气忽然沉下去。 “况且现在我才是家主。” 那位族老被这句话堵得脸涨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家主。” 四叔公开了口,他的语气比前两位和缓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 “我们知道陆衡伺候了你十九年,忠心耿耿,功劳不小。但脱籍这件事,牵涉太大了。” “今天你给陆衡脱了籍,明天别的家生子怎么看?后院的丫鬟小厮们怎么看?都觉得自己也能脱籍,那沈家还怎么管?” “四叔公说得对!”立刻有人附和,“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家主三思!” “不能开这个头啊!” 正厅里七嘴八舌地吵起来,族老们嗡嗡的声音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 陆衡站在沈砚清身侧,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陷进掌心里。 沈砚清任由他们吵。 他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案上,手指在那卷奴籍文书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正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一些,他才开口。 “各位说完了?”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应声。 “说完了,就听我说。” 沈砚清站起来,目光从正厅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像是在清点人数。 “陆衡伺候我十九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我六岁那年,他从他爹手里接过我,十九年,他没有离开过我一天。” “我生病,他一连几天守夜;我挨了爹的骂跪在祠堂里,偷偷给我送吃的,被他爹管家发现了,挨了十板子;我闯祸了,他挡着前面,陪着我挨打” “你们谁家的家生子,能做到这些?” 大厅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回答。 “你们说他是家生子,是奴。” “但在我沈砚清眼里,他是替我挨过板子的人。”沈砚清的声音沉下去。 “十九年,他没有欠过沈家任何东西。倒是沈家,欠了他十九年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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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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