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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规矩是人定的。” 沈砚清把案上那卷奴籍文书拿起来,“既然是人定的就可以改,再重新制定。” 他把文书展开,让所有人看清上面泛黄的字迹和鲜红的印章。 他走到正厅中央那只火盆前,停住了,将文书投入了火盆。 纸张触到炭火的那一刻,边缘迅速卷曲起来,然后火焰从边缘蔓延到中心。 文书上墨笔写的陆衡的名字、籍贯、三代奴籍的记录,在火焰里一个一个地扭曲、变淡、化为灰烬。 火焰燃烧着那张纸,轻飘飘地升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火盆里。 陆衡跪在正厅中央。 他从沈砚清站起来的那一刻就跪下了,没有人让他跪,他自己跪的。 他跪在那里,看着火盆里那张纸一寸一寸地被火焰吞噬。 十九年的奴籍,三代人的身份,他爹的名字、他爷爷的名字,都在那团火里烧成了灰。 他的眼眶干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团火,和火光中沈砚清的脸。 族老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那些声音像远处的潮水,嗡嗡地响着,但陆衡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只能看见沈砚清站在火盆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
第34章 奴籍销毁 “从今日起。” 沈砚清的声音响彻正厅,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声和叹息声。 “陆衡不再是沈家的奴。他是自由身。” 他顿了顿。 “他的奴籍已销,从今往后,他与沈家的关系,不再是主仆。他若想走,沈家不得阻拦。他若想留——”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衡。 “他若想留,沈家以礼相待。”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砸在他跪着的膝盖上。 所有人都看着跪在正厅中央的这个人,看着他无声地流眼泪。 沈砚清走过去。 他在陆衡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正厅里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们。族老们看着,各房的男丁们看着,门外的丫鬟仆从们也伸着脖子往里看。 沈砚清毫不在意。 “阿衡。”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衡一个人能听见,“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家人。” 陆衡抬起头泪眼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谢公子”。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砚清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两个人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紧紧地握在一起。 族老们还在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袖子底下那两只交握的手,只有柳云舒注意到了。 她抱着沈恒安,站在正厅侧门角落里。 她本来是路过,听见正厅里吵得厉害,就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结果就听到了沈砚清说的那番话,看到了那团火,看到了陆衡跪在地上的眼泪。 她低头对怀里的婴儿笑了笑。 “恒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孩子能听见,“你看,你父亲在帮他喜欢的人。” “你父亲这个人啊,平时闷声不响的,做起事来倒是胆大的很。” 恒安当然听不懂,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的脸,看见她在笑,他也跟着咧了咧嘴,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柳云舒把他往上托了托,转身悄悄走了。 周明远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画箱,是来给柳云舒送新画的。 他看见她从正厅侧门那边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便问了一句。 “怎么了?” 柳云舒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明远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 柳云舒说,“文书烧了,当着满屋子族老的面。”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沈公子这个人,”他说,“做事情确实挺像个人的。” “我早就说了。” 柳云舒抱着恒安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得意。 “我看人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周明远跟上去,从她怀里把恒安接过来抱着。 孩子被换了怀抱也不闹,小手抓住周明远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阿宁。”周明远低头叫他。 恒安听见这个名字,小嘴一咧,笑了。 周明远的心化成一滩水。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恒安的小脸上,蹭了蹭。 柳云舒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说: “周明远。” “嗯?” “你以后在府里走动,腰杆可以挺直一些了。” 周明远偏过头看她。 柳云舒说,声音平平的,“你是恒安的干爹。这个家里,你并不比人低一等。” 周明远抱着恒安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又软乎乎的小脸,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柳云舒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替恒安把襁褓的一角掖好,然后顺势握了一下周明远的手。 很轻、很快,但周明远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第35章 细微改变 陆衡的奴籍被销毁之后,沈府里安静了好几天。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在背后小声议论,路过陆衡身边时多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你说,咱们现在该叫他什么?” 翠屏拉着另一个小丫鬟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也不知道。叫陆大哥?可他都不是奴籍了,叫大哥合适吗?” “叫陆爷?” “他才多大啊,叫爷把人叫老了。” “那叫什么?” “要不……先躲着点?” 以前她们会让他帮忙递个东西、搭把手,说得自然而然。 现在见了他只挤出一个拘谨的笑,低着头快步走开。 好像他的身份变了,连带着他这个人也变了一样。 陆衡自己也不太习惯。 他在沈砚清的书房里收拾案上的笔墨,研好了墨,铺好了纸,把沈砚清惯用的那支紫毫笔搁在笔山上。 习惯性地退到一边,垂手站着,等着沈砚清坐下。 沈砚清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这个姿势,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陆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的位置,才意识到自己又站回老位置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然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了。 以前垂手站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在垂手站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衡。” 沈砚清走过来,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牵着走到书案后面。 沈砚清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朝右边那把扬了扬下巴。 “坐。” 陆衡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沈砚清,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个刚入学的蒙童。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拿起那支紫毫笔,蘸了墨,在铺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递过去,递给陆衡。 “帮我看看这几个字,哪个写得不好?” 他低下头去看纸上的那几行字,看得很仔细,然后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静’字,右边的‘争’收笔收得急了,显得不稳。” 沈砚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笔拿回去,重新写了一个。 “这样?” “嗯,比刚才好。” 沈砚清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你坐在这里,和站在旁边,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陆衡的睫毛动了一下。 “阿衡,你坐着的时候,” 沈砚清的声音不高,“我能看见你的脸。” 陆衡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把后背靠进了椅背里。 沈砚清看见他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锋擦过纸面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 过了几天,周明远来府上送画。 柳云舒正靠在软榻上翻看账册,恒安躺在她旁边的小摇篮里,两只小手举在耳边,自己跟自己玩,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周明远走过去,先把画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去看摇篮里的孩子。 恒安看见他,小嘴一咧,就笑了。 周明远的心当场化成一滩水,伸出手指让恒安攥着,小家伙的手劲不小,攥住了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 周明远轻轻把手指抽出来,“画了一上午的画,手上全是颜料。” 恒安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周明远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老虎,放在他手边。 布老虎是用碎布头缝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但丑得很独特。 “这老虎是你自己做的?” 柳云舒放下账册,拿起那只布老虎看了看。 “嗯。” 周明远的耳朵尖红了,“缝了好几个,这个最像老虎。” “其他的像什么?” “有一个像猪,有一个像狗。还有一个缝出来我自己都认不出是什么。” 柳云舒笑出了声。 她把布老虎放回恒安手边,恒安立刻又攥住了,啃得口水直流。 恒安的注意力被布老虎吸引过去。 周明远这才直起腰,把画从桌上拿过来,展开给柳云舒看。 “上回你说想要一幅挂在恒安房里的,我画了这幅。” 画上是一丛竹子,竹竿挺秀,竹叶疏朗,浓淡得宜。 竹子旁边还画了两只小鸡,毛茸茸的,一只在低头啄地上的什么东西,另一只在仰着头发呆,憨态可掬。 柳云舒接过来看了很久。“为什么画竹子?” “竹子好养。” 周明远说,“给点水就活,不娇气。我希望阿宁像竹子一样,扔哪儿都能长。” 柳云舒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画收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行,明天就让人裱起来,挂在恒安床头。” 周明远在摇篮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恒安抱着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 他拎着画箱走出偏厅的时候,正好和陆衡打了个照面。 “周先生。”陆衡先开了口。 “陆……” 周明远习惯性地想说“陆兄弟”,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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