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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窗棂,移过床帐,移过他躺着的身体,最后消失在墙角。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穿衣,去书房习字。 九王爷已经在等他了。棋盘摆好,棋子分列,窗外是雪后初晴的日光。 萧珏在对面坐下,执起白子。 “父亲。” “嗯?” “我从前有没有问过您,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珏’?” 九王爷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落下那颗黑子,说:“问过。” “我怎么问的?” “你五岁那年问的。”九王爷说,“你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萧珏等着。 九王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落了几手棋,才开口:“珏是双玉。两块玉合在一起,互相映照,互相成全。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将来能找到那个能与你互相成全的人。” 萧珏看着棋盘,没有说话。 “可是后来我告诉你,”九王爷继续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有时候也会互相硌着、互相磨着、互相把对方磨出裂痕。你要找的那个人,得是愿意和你一起被磨的人。” 萧珏落下手中的白子。 “那父亲找到了吗?” 九王爷抬起眼,看着他。 “找到了。”他说,“可是后来,我把她弄丢了。” 萧珏没有再问。 他知道九王爷说的是谁。是那幅画像上的人。是他那个从未谋面的“娘”。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 不要忘了我。 那个人也被谁弄丢了吗?那个人也在等他去找吗? 他不知道。 可是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他开始观察王府里的每一个人,开始注意九王爷说过的每一句话,开始在自己的记忆碎片里拼命寻找那只手的主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因为如果不存在,他不会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都觉得自己的手是空的。 那年冬天格外漫长。 萧珏在雪地里练剑,在书房里习字,在棋盘上与九王爷对弈。 他学会了怎么藏住自己的心思,怎么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学会了九王爷教他的那些东西——看人、算局、藏拙。 可是他没有学会怎么不想起那只手。 每逢雪夜,他都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知道每次伸出手去接雪花的时候,他都觉得,应该有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同一片雪。 没有。 从来都没有。 可是他一直伸着手。 等一场不会来的雪。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永平二十八年春,萧珏十三岁。 他在王府住满半年,终于不再每日醒来时恍惚——这是谁的房间、谁的衣裳、谁的人生。 他已经习惯在清晨睁开眼,看见那片熟悉的雨过天青色床帐,听见窗外仆从轻手轻脚扫地的声音。 他已经习惯被叫作“世子”,习惯对每一个行礼的人点头,习惯在九王爷面前扮演一个听话的儿子。 可是他仍然不习惯自己的手。 每逢无人时,他总会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掌心光滑,指腹细腻,虎口干干净净——这是一双从未握过刀的手,一双养尊处优的世子该有的手。 可每次看见这双手,他都会想起梦里另一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那双手握过他。攥过他。替他在黑暗里遮过眼睛。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第18章 四年(弓·琴·弈·梦) 永平二十八年春,萧珏十三岁。 九王爷请来一位教习师傅,教萧珏习射。 师傅姓周,曾在禁军任职,据说年轻时是神箭手,百步穿杨。 他头一日来王府,看见萧珏瘦削的身板和细白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样的世家公子,他见得多了,十有八九吃不了苦。 “世子从前可曾习过射艺?”他问。 萧珏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周师傅点点头,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世子先拉一下弓,我看看力气。” 萧珏接过弓,握弓、搭箭、扣弦、引臂—— 没拉动。 周师傅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说:“世子年纪还小,慢慢来。今日先学姿势,不用强求拉满。” 萧珏没有说话。 整个上午,周师傅教他站姿、握弓的手势、扣弦的角度。萧珏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照着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午时,周师傅告退。临走前说:“世子资质很好,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萧珏点头谢过,送他出门。 那天夜里,月色很好。 萧珏没有睡。他换上短褐,独自去了演武场。演武场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铺了满地,照着远处的箭靶,照着兵器架上一排排的弓。 他从架上取下那张弓,握在手里。 然后他开始拉弦。 一、二、三、四、五—— 拉不开。 他调整了一下握弓的姿势,重新发力。手臂酸胀,肩膀发僵,弓弦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继续拉。 月光下,那个瘦削的少年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渗进眼睛里,他顾不上擦。 虎口渐渐磨得发红,然后是热辣辣的疼,然后是破了皮,血渗出来,黏在弓柄上。 他不肯停。 他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没有人逼他,没有人催他,周师傅说了“慢慢来”,九王爷从不过问他的功课。 他完全可以像别的世家公子那样,把习射当成可有可无的点缀,学不会也不打紧。 可是他觉得有人在等他。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等着他学会,等着他长大,等着他有朝一日能拉开这张弓。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那个人失望。 那个晚上,他拉了三百多次弦。 第二日,周师傅来的时候,看见他虎口缠着的布条,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世子,今日我们继续学站姿。” 一个月后,萧珏能拉开那张弓了。 两个月后,他能射中三十步外的箭靶。 三个月后,周师傅换上五斗弓,说:“世子试试这个。” 萧珏接过弓,搭箭,瞄准—— 箭离弦,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周师傅站在他身后,良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世子……你从前真的没学过?” 萧珏看着远处那个箭靶,靶心上的白羽微微颤动。他放下弓,说:“不记得了。” 周师傅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萧珏独自站在演武场。夕阳西沉,把整个场地染成一片金红。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弓,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身后应该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射中靶心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轻轻拍一下他的肩。 他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 永平二十九年秋,萧珏十四岁。 九王爷说,习射是武,还须有文。他请来一位琴师,教萧珏抚琴。 琴师姓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据说是京城有名的琴家。 他头一日来王府,听萧珏说自己“不记得从前学没学过”,便点点头,从最基础的指法教起。 抹、挑、勾、剔、擘、托—— 萧珏学得很慢。不是记不住,是他的手指有自己的想法。抹的时候想挑,挑的时候想勾,五个指法轮下来,没有一个是对的。 沈师皱眉:“世子的手……是不是以前学过别的?” 萧珏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弓上磨了一年,虎口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他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梦里另一双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他,指腹上有好几道疤痕。 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沈师叹了口气,说:“世子不要紧,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 萧珏不喜欢这三个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可他总是急。 急着学会什么,急着长大,急着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梦里那个人会认得出的人。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琴,是沈师留给他的,让他平日练习用。萧珏坐在琴前,看着那二十一根弦,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试着弹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又弹了一下。还是不对。 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拨着,不成调,没有章法,像小孩胡乱拍打玩具。 忽然,他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他在弹,是手在弹。一串音符从指尖流出来,断断续续,起起伏伏,像一个说不出口的故事。 萧珏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弹。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自己的手弹一首自己从未学过的歌。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顿了顿,嘀咕了一句:“世子这曲子……怪悲的。” 萧珏停了手。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停下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想弹的。那是这双手记得的,那是梦里他无数遍听过的。 忘掉一个人有多彻底,身体就会记得多顽固。 ------ 永平三十年冬,萧珏十五岁。 三年时间,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大半。 他在书房里习字,在演武场练剑,在琴案前抚琴,在棋盘上与九王爷对弈。 这一日,他又与九王爷下棋。 三年间,他从输六十目,到输三十目,到输十目,到互有胜负。到如今,次次收官,次次能赢。 萧珏平静地收棋,一颗一颗白子捡回棋篓,发出清脆的声响。九王爷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棋盘空了。萧珏抬起头,迎上九王爷的目光。 “你比我预想的学得快。”这话九王爷曾说过,还是忍不住又说一遍。 萧珏垂下眼,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篓:“父亲是希望我学得快,还是希望我学得慢?” 九王爷没有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雪,簌簌地落在梧桐枝上,偶尔压断一根细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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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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