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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珏儿。”九王爷开口。 萧珏抬起头。 “你可曾怨过我?” 萧珏看着那张脸。三年过去,九王爷的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 他看萧珏的目光,还是那样复杂——慈爱里有试探,关切里有保留,亲近里有距离。 萧珏忽然想起三年前刚醒来时,这个人守在他床边,眼下青黑,衣袍发皱。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难过,他不想让这个人更难过了。 三年过去,他还是不想让这个人难过。 可是有些话,不说,不代表不想知道。 萧珏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篓,棋子落底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父亲,”他说,“我连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都不记得。我拿什么怨你?”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 窗外雪落无声。 萧珏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九王爷,问了一句: “父亲,从前的我……是不是有很想见的人?”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答案了。 然后他听见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落雪一样轻: “……我不知道。” 萧珏推门出去。 雪落在肩上,凉凉的。他走在回廊里,忽然想,如果从前的自己真的有很想见的人,那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还记得他吗?还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很快。 像在等一个答案。 ------ 永平三十一年冬,萧珏十六岁。 还有三日,就是他的冠礼。九王爷说,冠礼之后,他就是大人了。 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做新衣裳、备宴席、写请帖。只有他自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照常习字、练剑、下棋、抚琴。 冠礼前夜,他睡得很早。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和从前那些梦都不一样。从前他只能看见手、听见声音、感觉到温度。这一次,他看见了脸。 他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周围是破旧的屋子,地上铺着干草,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潮气。 他知道这是哪里——虽然他不记得,但他知道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地方。 他很小,只到别人腰那么高。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他在等一个人。 远处有人影走来。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受了伤,肩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可是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萧珏看见一张脸。 年轻的脸,眉眼还带着少年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不像少年。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像装着很多很多说不出口的事。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他。匕首很小,柄上缠着粗布,磨得发白。 “藏好,”那个人说,“别让人看见。” 萧珏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幼童的手,小、瘦、指节分明。他接过匕首,抬起头,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是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着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萧珏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黑暗里。 萧珏想喊他。想追上去。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醒了。 窗外月光正好。 萧珏躺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心跳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他的右手攥着被子,攥得骨节发白。他的脸上全是泪,他自己不知道。 那双眼睛还在他眼前,而脑海中也只剩那双眼睛。 沉默的。深黑的。像藏着很多年很多年的话。 萧珏慢慢坐起来。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虎口光滑。指腹细腻。没有茧,没有疤。 不是那只手。 可是那双眼睛…… 他把手放下,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想—— 我见过这个人。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 窗外有雪,静悄悄地落。
第19章 北行 永平二十七年,十月。 影七站在废墟中央,他环顾四周。焦黑的断壁,散落的尸体,被封死的地窖。 血鹄没了。暗营没了。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着。 十九不在这里。 十九被带走了。 他想起昏迷前听见的那几个字——“京城”“九王爷”“皇子”。 京城在哪?九王爷是谁?皇子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十九被带走了。 他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风从四个方向灌进他的衣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渐渐暗下去的云。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怎么找,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找。 一个月后,影七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他准备走出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焦黑的断壁,歪斜的门框,那棵烧焦的歪脖子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九站在那棵树下等他。小小的一个人,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见他回来就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他不说话。十九也不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饼递过去,十九就接过去,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他那时候想,这个小东西真可怜。 后来他不想了,他只想,这个小东西,是他的人。 现在他的人不在了。 影七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但他知道,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那把匕首上有两道刻痕。一道是他的,一道是十九的。 只要匕首还在,十九就还在。 只要他还在找,十九就还在等他。 他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在一个镇子外面。镇上的人已经开始活动,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夫,开门的店铺,升起的炊烟。 他在镇子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他找了一家脚店,站在门口。掌柜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身上全是血污,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草。 但他还是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有没有活干?” 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又带着一丝怜悯。过了很久,掌柜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院: “后头有口井,你自己打水洗洗。洗完帮我劈柴,管两顿饭,晚上睡柴房。” 影七点了点头。 他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 “掌柜,京城在哪边?” 掌柜又是一愣。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北边。远着呢,走路得走大半年。” 影七看着那个方向。 北边。 京城。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天晚上,他睡在柴房里。柴房很破,四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他躺在干草上,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十九,没有暗营,没有那些死去的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他一个人在雾里走,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他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道刻痕。 然后他起身,去后院劈柴。 劈完柴,他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一碗水。掌柜问他:“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阿七。” 掌柜点点头,又问:“你要去京城?” 他说:“嗯。” “去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人。” 掌柜没再问了。 他在那个镇子待了七天。劈柴、挑水、帮人修房子。第七天晚上,掌柜给了他几十个铜板,又给他包了几个窝头。 “往北走,”掌柜说,“顺着官道走,别走岔了。” 他把铜板和窝头收起来,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上路了。 往北。 官道很宽,两边是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赶路的人。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得像丈量土地。 他不去想还要走多久,不去想能不能找到。他只知道,往前走一步,就离京城近一步。 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路边吃了一个窝头。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十九吃东西的样子——狼吞虎咽的,像怕有人抢。其实没人抢。有他在,没人敢抢。 他把剩下的窝头收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渡口。河很宽,水很急,对岸是另一片田地。有人在喊船家,有人在等渡船。 他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河。 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不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过了河,就是往北。 船家招呼他上船。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够了。 上船的时候,他扶着船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九会不会怕水?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十九怕什么。十九也从来没说过。十九只是在他身后,跟着他,等着他,偶尔扯一扯他的衣角。 他那时候想,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可是没有以后了。 船到对岸,他跳下船,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一个破庙,在里面过夜。破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他躺在佛像脚下,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胸口。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月光。 忽然,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十九。” 没有人应。 只有佛像沉默地看着他,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把匕首握紧。 握得很紧。 ------ 那个冬天特别冷。 影七在那座破庙里住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十几处伤。断掉的肋骨、裂开的虎口、肩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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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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