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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过去了一个多月,但这些伤在寒冷的冬天,愈合得格外缓慢,有些甚至开始溃烂。 三天里,他靠着墙根坐着,把匕首放在手边,一遍一遍地看那两道刻痕。伤口在慢慢结痂,疼痛在慢慢钝化,只有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七哥哥,那是十九在唤他。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雪是那天夜里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官道很快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影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他把衣襟拢紧,可那点单薄的棉絮根本挡不住什么。 走到晌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偏了。 官道不见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野,连棵树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四下里看,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冰凉的。还在。 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一点火光。 很远,在雪地里像一粒黄豆。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腿已经不听使唤,久到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他倒在一个人家门口。 ------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床很窄,铺着干草,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屋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呛得人想咳嗽。他动了动,肋骨传来一阵钝痛——还好,还能动。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偏过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正往里头添柴。老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多大年纪。 影七想坐起来。老人头也不回地说:“别动,你烧了三天,骨头还没长好。” 三天。 他躺了三天。 影七慢慢躺回去,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被烟火熏得发黑。 老人端着碗走过来,递给他。是一碗热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很香。 “喝吧。” 影七接过来,慢慢喝完。热粥滑进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暖了一遍。他喝完,把碗递回去,说:“谢谢。” 老人接过碗,在床边坐下,打量着他。 “你从哪儿来的?” 影七沉默了一息,说:“南边。” “南边哪儿?” “……不知道。” 老人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回到火塘边,又添了几根柴。 “你这伤不轻,”老人说,“断了两根肋骨,肩上那道口子差点见骨。手上也是,骨头都裂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影七没有说话。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年轻时也挨过打,比你轻点。那时候给人当猎户,得罪了人,被人堵在山里打了一顿。 后来我就学乖了,见人就躲,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死。” 影七听着,没有说话。 “你呢?”老人回头看他,“你得罪谁了?” “没有。” “那这伤怎么来的?” 影七看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过了很久,说:“护一个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咳嗽了几声。他咳完,抹了抹眼角,说:“护人?护什么人?你媳妇?” “不是。” “家里人?” 影七想了想。十九算他什么人?不是兄弟,不是朋友,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定义的关系。 他只知道十九是他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不是家里人。”他说,“就是一个孩子。”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罐,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给他。 “喝了。明天能下床的话,帮我劈柴。” 影七接过来,一口喝完。 苦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眉。
第20章 沿途 第二天,他下床劈柴。 第三天,他帮老人修好了漏风的门。 第四天,他跟着老人进山打猎。 老人姓周,是个老猎户,在山里住了几十年。年轻时娶过媳妇,后来媳妇病死了,没留下儿女。一个人住在山脚的老屋里,靠打猎采药为生。 “你往北走干什么?”进山的路上,周老猎户问他。 “去京城。” “京城?”周老猎户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惊讶,“那地方离这儿远着呢,走路得走一年。” 影七没有说话。 “去京城干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影七想了想,说:“一个孩子。” 周老猎户停下脚步,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年轻时也找过人,”他说,“找我媳妇。她娘家在隔壁县,有一回她回去探亲,遇上大雨,山洪把路冲断了。 我走了三天三夜去找她,找到的时候,她抱着棵树,冻得只剩一口气。” 影七静静地听。 “后来我把她背回来,养了一个月才好。”周老猎户说。 “从那以后,我就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了。可有什么用?她最后还是病死了,死在我怀里。我抱着她,抱了一夜,第二天才埋。” 影七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找就快去找,”周老猎户说,“别等。等着等着,人就没了。” 那天晚上,影七躺在柴房里,把那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两道刻痕。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十九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记得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在周老猎户家住了两个月。 伤养好了,力气也恢复了些。他帮周老猎户劈柴、挑水、修房子、打猎,什么活都干。 周老猎户给他做了件厚实些的棉袄,又给他包了一包干粮,塞了几十个铜板。 临走那天,周老猎户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 “要下雪了,”他说,“你这时候赶路,不好走。” “没事。” 周老猎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阿七,”周老猎户说,“你要是找着了那个人,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 影七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 永平二十八年三月,他走了两个月。 有时候走在官道上,有时候走在山野间。遇上村子就借宿一晚,遇不上就找个山洞、破庙,裹着棉袄睡一觉。 干粮吃完了就打猎,打到什么吃什么,打不到就饿着。 他学会了认方向,学会了看天气,学会了从雪地上的脚印分辨是什么动物。 他越来越像周老猎户说的那种人——山里的猎人,沉默的,警觉的,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 可他始终是一个人。 春天来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那片连绵的山。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原。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隐约的鸡鸣狗吠。 官道变宽了,路上的人变多了,偶尔还能看见马车从身边驶过。 他站在路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不习惯。 两个月来,他没见过这么多人。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镇子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有卖吃食的摊子,有卖杂货的铺子,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 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两道刻痕还在。 他找到一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很粗,带着一股苦味,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一边擦桌子一边和他搭话:“客官打哪儿来?” “南边。” “去京城?” “嗯。” “京城好啊,热闹,”妇人说,“我年轻时去过一回,住了三天,回来念叨了好几年。客官是去找人还是办事?” “找人。” “找什么人?” 影七想了想,说:“找一个孩子。”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孩子?多大的孩子?” “十三岁。” “十三岁,”妇人说,“那可不好找。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跟大海捞针似的。”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妇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 他只知道,不管有多难找,他都要找。 因为他跟那个人说过——不要忘了我。 那天晚上,他歇在一个破庙里。 破庙很小,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香案上落满了灰。他靠在墙角,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借着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两道痕,像抚过一个人的眉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神像。 神像在黑暗里沉默着,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尊神: “他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破了的窗棂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的灰轻轻飘起。 他低下头,把匕首贴回胸口。 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往北。 ------ 从那个镇子往北,影七又走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穿过三个县城,绕过两座大山,渡过四条河流。 他在渡口帮船工拉纤,换一张过河的船票;在客栈后院劈柴挑水,换一顿饭和半晚柴房;在农忙的人家帮忙收割,换几个铜板和一身干净的旧衣裳。 他不挑活,不还价,干完就走。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阿七。 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北边。有人问他去北边干什么,他说找人。再问找谁,他就不说话了。 他不爱说话这件事,走到哪儿都一样。 七月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背靠着一座山,面临一条河,是北上的必经之路。他在镇口歇脚,找了个茶摊喝茶。 茶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话多,爱打听。见他面生,就凑过来问:“客官打哪儿来?” “南边。” “去京城?” “嗯。” “哟,那可远着呢,”老板娘啧啧两声,“少说还有七八百里地,走路得走小半年。” 影七没说话,低头喝茶。 老板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娘家侄儿去年也去了京城,说是去投奔亲戚,结果到了才知道,亲戚早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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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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