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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呢?”他问。 影七放下刀,接过弓。弓是硬弓,三石力,寻常人拉不满。他试了试弦,搭箭,开弓—— 弓如满月。 箭离弦,正中五十步外靶心。 第二箭,同样位置。 第三箭,前两箭的箭杆从中劈开,第三支箭钉入靶心。 影七放下弓,站在台上,没有看任何人。 台下终于爆出一阵议论声。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离这人远些。 周煦笑了一声,走上台,拍了拍那陈姓考官的肩:“行了,这人我要了。你们几个接着考。” 陈姓考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影七被带到校场旁的一间棚屋里,周煦坐在他对面,亲手给他倒了碗茶。 “你以前在哪儿待过?”周煦问。 “南边。” “我知道南边,南边大了。”周煦盯着他的眼睛,“我在军中待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手。你的手……”他顿了顿,“是杀手的手。” 影七没有否认。 周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来王府图什么?” 影七抬起眼,看着他。 周煦摆了摆手:“行了,别拿‘讨口饭吃’那种话敷衍我。你这样的人,去哪都能讨口饭吃,犯不着来王府当侍卫。 侍卫这活儿,看着风光,其实是拿命换钱。你不缺钱,我看得出来。” 影七沉默片刻,说:“找一个人。” “找人?”周煦挑了挑眉,“找谁?” “找到了就知道了。” 周煦愣了愣,忽然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行,你不说,我不问。王府里不兴打听别人来历,这是规矩。”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但有一条,你得记清楚。王府的侍卫,第一条规矩是忠心。不是对我忠心,是对九王爷忠心,对世子忠心。你若存了别的心思,我不管你找谁不找谁,我亲手剁了你。” 影七看着他,说:“知道。” 周煦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影七一眼。 他说:“王府里,这样的人不止你一个。但能活下来的,不多。”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自己当心。” 门关上了。影七坐在那里,手边那碗茶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口,但他喝了两年比这更差的。 他站起身,走出棚屋。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校场上的人还在比试,吆喝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影七站在那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的柄。 十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念到这两个字只剩下形状,没有声音。 四年了。 他从血鹄的废墟里爬出来,走了九百三十里路,在茶楼窗口站了两年,今天终于站到了这道门前。 他抬头看那面旗。杏黄色的旗在风里飘着,飘得猎猎作响。 他想,他就在那旗下面。那道门里面。那堵高墙后头。 很快,他就能见到他了。 ------ 影七被编入西苑侍卫班,住进了王府最偏僻的一排耳房。 屋子很小,一张窄榻,一张条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豁了口的陶盆。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 影七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匕首取出来,放在枕边。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站在廊下。 天快黑了,王府里各处开始掌灯。远处有脚步声、人语声、偶尔一两声马嘶。 他循着那些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越过两道墙,一片屋脊,他隐约看见一处院落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知道,十九在这里。 影七在廊下站了很久。冷风灌进衣领,他也没有动。 同屋的侍卫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个新来的,像一根木桩似的杵在廊下,望着远处发呆。他喊了一声:“喂,吃饭了。” 影七回过头。 那侍卫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怎么说,不难看,但让人不太敢多看。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你是新来的影七吧?”那侍卫自来熟地凑过来,“我叫张通,也是西苑班的。走走走,伙房开饭了,去晚了就只能喝汤。” 影七没有动。 张通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啊?” “你先去。”影七说,“我再站一会儿。” 张通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怪人”,自己走了。 影七重新望向远处。 那盏灯还亮着。他想,他这时候在做什么?在用膳?在读书?在和人说话? 他是什么表情?他会笑吗?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出来。 十二年。他们在一起十二年,他见过他哭、他怕、他饿得发昏、他攥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撒手。但他好像……没有怎么见过他笑。 不是因为他不笑。是因为那些年里,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 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 以后会有的。 他想。 以后,他会笑的。
第26章 入府(下) 卯时正刻,王府各处的灯陆续亮起来。 影七寅时三刻就醒了。这是十几年的习惯,改不掉。 他躺在窄榻上,听着隔壁张通的鼾声,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听窗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每一种声音都陌生,他一件件辨认,记在心里。 天亮的时候,张通翻身坐起来,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吓了一跳。 “你起这么早?”张通揉着眼睛,“卯时点卯,这会儿才寅时末,你再睡会儿。” “不用。” 张通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窸窸窣窣穿好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西苑侍卫班的伙房在一排低矮的屋子里,此时已经冒起炊烟。 影七跟着张通进去,领了两个馒头、一碗稀粥。馒头是杂面的,发黄,但比暗营的饼软和。他慢慢吃完,把碗放回去,一滴粥都没剩。 卯时正刻,侍卫班集合点名。西苑班一共二十三人,加上他二十四个。 班头姓孙,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颧骨。他点完名,目光在影七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开始分派今日差事。 “外围巡视分三班,早班、中班、晚班。新人从早班做起。”孙班头看向影七,“你,跟着老周,熟悉熟悉路。” 老周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却不多。他朝影七点点头,径自往外走。影七跟上去。 出了伙房,是一条青砖铺的甬道。甬道两边是高墙,墙里隐约看得见楼阁的飞檐。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影七在后面跟着,目光扫过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每一扇窗。 “西苑在外围,和内院隔两道墙。”老周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西苑南墙根儿。往东走到头是角门,角门里头是内院杂役走的地方。往西走到头是马厩,马厩再往西是后巷,后巷通府外。” 影七听着,不说话。 老周也不在意,继续说:“南边这道墙,墙那边是外书房,九王爷平日见外客的地方。北边那道墙……”他顿了顿,“北边那道墙里头是内院,世子住的地方。” 影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没回头,但影七觉得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世子住的院子叫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你是外围侍卫,没传召进不去。别乱走,走错了会掉脑袋。” 影七说:“知道。”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影七看懂了——老周在打量他,在判断他是不是那种会“乱走”的人。 影七垂下眼,继续走。 他们沿着南墙根走了一遍,又绕到西墙,再从北墙根折返。 影七把沿途每一道门、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记在心里。老周说了一遍就不再重复,但他知道这人记住了。 回到侍卫班的时候,已经巳时。孙班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们回来,抬了抬下巴:“认完了?” 老周点点头。 孙班头看向影七:“记住了?” 影七说:“记住了。” 孙班头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盯着影七看了两眼,没再问,摆摆手:“那行,下午你跟着当值,就在西苑北边那段。记住了,别往内院那边凑。” 影七垂首:“是。” ------ 午时过后,影七第一次当值。 西苑北段是一条狭长的夹道,夹道东侧是一道高墙,墙那边就是内院。 墙上开着一道小门,门常年锁着,只有内院的管事偶尔从这里进出。西侧是一排库房,堆着些杂物,少有人来。 影七站在夹道中央,从他站着的地方看不见清涵堂,只能看见内院里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夹道里风大,从北边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影七站在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又站了半个时辰。期间有库房的人进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通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打哈欠。他瞥见影七站得笔直,忍不住嘀咕:“你这么站一天不累啊?稍微松快松快,又没人看见。” 影七没动。 申时三刻,夹道那头忽然有了动静。是脚步声,很多人。影七能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通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世子回府了。” 影七的心跳顿了一拍。 夹道的尽头,是西苑和内院的交界处。那里有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宽的甬道,直通内院深处。此刻那道月洞门里,正有一行人经过。 打头的是两个开路的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后面跟着几个内侍打扮的人,捧着匣子、拂尘、手炉。再后面,是一个少年。 玄色氅衣,白玉冠,十六七岁的身量。 他正微微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看不清脸。但从影七的角度,能看见他半边的下颌、束发的玉冠、氅衣下摆被风吹起的一角。 队伍从月洞门外经过,往北边去了。 影七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他没有动。没有追。甚至没有让目光停留太久。 他只看了那一眼,就把视线垂了下来。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甚至看不清那人的眉眼,但影七已经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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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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