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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那人侧脸的轮廓——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条比从前硬朗,但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 是十九。 是他的十九。 影七站在那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耳膜发疼。 但他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前的地面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了几个转。他就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转、转、转,一直转。 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影七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没破皮。他把手垂在身侧,继续站着,背挺得笔直。 “世子今儿个回来得早。”张通在旁边嘀咕,“往常都得酉时。听说今日朝堂上又不太平,太子党那几个御史又参了九王爷一本……” 影七听着,没有接话。 旁边另一个侍卫凑过来:“可不是,我听仪门那边的兄弟说,世子今日在宫里脸色不太好,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太子党那帮人,成天没事找事。”张通撇撇嘴,“咱们世子文韬武略哪点比太子差?不就是晚生了几年……” “嘘——”那侍卫赶紧制止他,“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张通讪讪地住了嘴。 影七站在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 脸色不好。 他在宫里被人刁难了。 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不高兴也不说,只是一个人憋着? 他会不会又做噩梦?会不会夜里睡不着? 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 ——别怕。他在心里说。 ——我在这儿了。 ------ 傍晚换班后,影七回到那间狭小的耳房。 张通去伙房打饭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没有点灯,屋里很快就黑透了。 影七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抚过匕首柄上的两道浅痕。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清涵堂的灯火。但影七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他知道翻过两道墙、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截游廊,就能看见那扇门。 他离他很近了。 近到能在同一个府里呼吸,能听见同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但他还进不去那道门。 还差两道墙。 还差一个身份。 还差—— 他攥紧匕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急。 他已经等了四年,可以再等更久。 屋外传来张通的脚步声,还有他嚷嚷的声音:“影七,吃饭了!今儿个伙房有炖肉,我抢了两大碗——” 影七把匕首收回怀里,站起身,推开门。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张通端着两个碗,热气腾腾的,见他就笑:“快,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影七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是粗米饭,上面盖着一勺炖肉,肉块不大,但炖得软烂,油汪汪的。 他没有动筷子。 张通已经蹲在廊下开始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啊,愣着干嘛?我跟你说,咱们侍卫营就伙房这点好,伙食不赖,比外头强多了……” 影七蹲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咸淡正好。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里分粥的日子。那时候十九太小,抢不过别人,常常只能喝半碗稀的。他就把自己的饼掰一半给他,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 那时候十九会说:“七哥哥,你吃。” 他说:“我不饿。” 十九不信,非要往他嘴里塞。他就咬一小口,然后看着十九把剩下的吃掉。 那时候十九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影七把碗放下,站起来。 张通抬头看他:“不吃了?” “饱了。” “才吃几口就饱了?”张通瞅瞅他的碗,“你这也太浪费了,肉都没动几块……” 影七没理他,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影七又站在了后墙底下。 风比午后时小了些,但更冷。他裹紧了那件薄薄的棉袍,背对着风口,面朝那片飞檐的方向。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数着。一盏,两盏,三盏。 亥时,那一处还亮着。 清涵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念了很多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 “七哥哥。”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记忆里的声音。很小,很软,带着一点依赖和怯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十九。 影七站在寒风里,攥着那把匕首,很久很久没有动。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说:“我来了。”
第27章 阿昭 永平三十二年,二月初。 阿昭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 他本来在东苑待得好好的,虽然东苑那位侧妃娘娘脾气大了点,动不动就罚跪,但好歹有同期弟兄说说笑笑,日子不算难过。 谁知上个月东苑整顿,把几个“年轻不稳重”的侍卫调到西苑来,他就在其中。 西苑是什么地方?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是鸟都不拉屎的冷清地界。据说这里住的都是些没根基的新人,和被各处踢出来的刺头。 阿昭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西苑侍卫班二十多号人,最出名的就是一个叫影七的。 出名不是因为本事大,是因为话少。少到什么程度?有人说他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有人说他来西苑快三个月,没人听他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阿昭不信。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说十句话?那不得憋死? 他来西苑第一天,就去找这个影七。 彼时正是午后,西苑侍卫班的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晒太阳扯闲篇。 阿昭扫了一圈,没看见哪个像“话少到出名”的人。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人问:“哎,大哥,问个事,你们这儿有个叫影七的?在哪?” 那人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那边,擦刀那个。” 阿昭顺着看过去。 院子最偏的角落,靠近一堵灰墙,一个人正坐在台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 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寡淡——不是丑,也不是俊,就是……寡淡。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嘿。” 那人没抬头,继续擦刀。 “你是影七吧?我叫阿昭,新来的,东苑调过来的。”阿昭自来熟地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这刀不错啊,哪打的?回头我也想去打一把。” 影七没理他。 阿昭不屈不挠:“你这刀擦这么亮,给谁看?世子又不来西苑,擦亮了也没人看见。” 影七擦刀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阿昭。 那是阿昭第一次看清这双眼睛。他后来跟人说,那双眼睛让他想起村口那口老井——深,静,看不见底。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知道那底下一定有什么。 影七问:“世子不来西苑?” 阿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不来啊。”阿昭说,“世子住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他出入走东侧门,那边离内院近。西苑这边是外围,他来干嘛?”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刀。 阿昭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再开口,讪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阿昭心想:这人熬夜熬得够狠的。 那是阿昭第一次见影七。 后来他逢人就说,那天他蹲在影七旁边说了十几句话,对方只回了五个字。那人还不信,说“五个字?哪五个字?” 阿昭说:“世子不来西苑?” 那人说:“这算六个字吧?” 阿昭想了想,好像是六个字。 但他坚持认为,按照影七那个说话的速度,六个字顶别人六十个字。 ------ 阿昭是个话多的人。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 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饿了哭,饱了哼,睡着了磨牙。 后来爹娘没了,他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这毛病也没改。 侍卫营的人烦他烦得要死,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除了话多,没别的毛病。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轻功还特别好,爬墙上树跟玩儿似的。 他来西苑之后,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影七。 没别的原因,就是好奇。 这人怎么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呢?他不难受吗?他不想找人说说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谁谁又被班头骂了吗? 阿昭想不通。 第二天,他在影七旁边蹲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老家收成说到京城米价,从东苑侧妃说到西苑班头脸上那道疤。影七一个字都没回。 第三天,他给影七带了个馒头,说是伙房多出来的,不吃浪费。影七接了,点了下头。阿昭高兴坏了——这算是回应了吧?点头也算吧? 第四天,他问影七:“你晚上睡不踏实吧?我看你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的。你是不是做噩梦?”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擦刀的动作停了。阿昭觉得自己可能说对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阿昭每天都去找影七。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蹲在旁边念叨。影七大多数时候不理他,但阿昭发现了一件事—— 他说到“世子”的时候,影七擦刀的动作会慢下来。 不是每次都说。但十次里有七八次,只要他提到世子,影七的手就会顿一顿。 阿昭把这发现记在心里,没说。 ------ 转眼阿昭来西苑半个月了。 这天傍晚,他当完值往回走,路过西苑北边那段夹道。夹道里风大,平时没什么人来。他本来想抄近路回耳房,刚走到夹道口,忽然停住了。 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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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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