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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低头看他。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小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但他嘴角有一点翘,像做了什么好梦。 影七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十九忽然开口,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 “以后……我有饼……也分你一半……” 影七没答。 过了很久,久到十九以为他睡着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 “嗯。” 很轻。 很低。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十九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影七没有看他,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下巴抵在十九头顶,呼吸很平稳。 十九又把脸埋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那个人说“嗯”了。 那个人答应了。 十九缩在他怀里,暖得像在火炉边。 他不知道那块饼是影七从牙缝里省了多少天的。 不知道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学会了用身体替另一个人挡住所有的冷。 他只知道, 那块饼,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那床被,是这辈子盖过最暖的东西。 那个背脊,是这辈子靠过最稳的东西。 ------ 那天夜里,风停了。 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亮。 十九缩在被窝里,还是冷。 影七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挡着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十九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贴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瘦削,硌人,但是暖的。 他把手伸出去,轻轻搭在影七后腰上。 影七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的手伸到了后面,把那只小手握住,塞进被窝里。 两只手握在一起,暖的。 十九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
第6章 编号 永平二十三年,春。 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暖暖的。墙角的雪早就化了,地上冒出几簇新绿,是野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竟然活了。 十九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八岁了。 这几年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暗营里没有胖孩子,能活着就是本事。 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风吹一吹就要倒。 影七坐在他旁边,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十九侧头看他。 影七十五岁了。 他长得很快,已经比十九高出好多。肩膀宽了一些,手臂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但他的脸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阳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十九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很小的时候就想过,影七为什么叫影七。 暗营里每个人都有编号,一号到一百多号,死了的划掉,新来的补上,但都没有人叫“影”什么。只有他。 影七,影五,影九……那些“影”字辈的人他见过几个,后来不见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走了,没有人多说。 他一直没有问过。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想问。 “七哥哥。”他压低声音喊。 影七没动,但呼吸停了一瞬。 十九知道他在听。 “你为什么叫影七?” 沉默。 影七的眼睛睁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十九。 十九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少说自己的事。从来不。暗营里的人都知道,影七是个闷葫芦,问三句答不出一句。但十九问他,他想了想,开口了。 “影字辈,是暗桩。” 十九眨了眨眼:“暗桩是什么?” “就是藏在外面的人。”影七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探消息,杀目标,不露面。” “那你有名字吗?” 影七没答。 十九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有名字吗?” 影七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才说:“活过十八岁,才有名字。” 十九愣了一下。 “十八岁?” “嗯。” “那你现在十五……” “嗯。” 十九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算。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还有三年。 三年很长,长到他数不清有多少天。但他又觉得三年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能过去。 暗营里,三年能死很多人。 他看着影七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他忽然问:“那你活得过吗?” 他看到影七的那双眼睛看着远处,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担忧,也没有期盼。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十九忽然有点慌。 他撑起身子,凑近了一点,又问了一遍:“那你活得过吗?” 影七的眼珠动了动,转过来看他。 十九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两盏小灯。那里面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他在等一个答案。 影七看了他一会儿。 还是没有答。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 十九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记住了—— 三年。 十八岁。 名字。 那天晚上,十九躺在干草堆上,睡不着。 影七躺在他旁边,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十九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那道瘦削的轮廓上。 他忽然很小声地喊:“七哥哥。” 影七没动。 十九又说:“你睡着了吗?” 影七还是没动。 十九以为他睡着了,就自己在那儿嘀咕:“三年……三年很快的……一定能活过……” “没睡。” 影七的声音忽然响起。 十九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他往影七那边挪了挪,贴着他的后背,小声说:“我在算。” “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有名字。”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等你有了名字,我就能叫你名字了。”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影七也是名字。” “不一样。”十九说,“影七是编号,不是名字。” 影七没接话。 十九想了想,又说:“那我也要当影字辈。” 这一次,影七动了。 他翻过身,面对着十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井。他看着十九,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不需要。” 十九愣了一下:“为什么?” 影七没有答。 他又翻过身去,背对着十九。 十九看着那个后背,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影七还是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十九知道他没有睡。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道瘦削的轮廓,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需要? ------ 第二天,十九醒得很早。 影七已经不在了。他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十九把手伸过去,摸了一摸,然后把那块地方捂热的手收回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想起昨晚的话。 “活过十八岁,才有名字。” 十九去找了一个人。 那人叫二十三,十五岁,在暗营里待了很多年,什么都知道。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十九过来,挑了挑眉。 “干嘛?” 十九在他旁边蹲下,小声问:“二十三哥,我问你个事。” 二十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十九说:“影字辈是什么?” 二十三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二十三沉默了一下,说:“影字辈是暗桩,专门往外送的。从小培养,送到外面去,藏在各种地方。运气好的,能活到老。运气不好的,没两年就死了。” 十九听着,没说话。 二十三又说:“影字辈的人,跟我们一样,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活过十八岁,才能赐名。但大多数……活不到。” 十九问:“为什么活不到?” 二十三笑了一声,那笑容有点冷:“因为暗桩是最危险的。探消息,杀目标,被人发现了就是死。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十九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十三看了他一眼,又说:“你问这个干嘛?想当影字辈?” 十九没答。 二十三说:“别想了。影字辈不是人当的。能活着留在暗营,已经是福气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十九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十九又问了影七一次。 “为什么我不需要当影字辈?” 影七正在磨刀。他手里的刀是一把旧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 十九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回答。 影七磨了很久。 久到十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影字辈……”他说,声音低低的,“活不长的。” 十九说:“那你呢?”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磨刀。 十九说:“你能活过十八岁。”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你一定能,能活很多个十八岁。” 影七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十九。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那里面有一种很固执的东西——他相信。 影七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你不一样。” 十九问:“什么不一样?” 影七没有解释。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沙沙,沙沙。 十九在旁边坐着,看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动。 他忽然说:“我知道了。” 影七没抬头。 十九说:“你是想让我离开这里。” 影七的手又顿了一下。 十九继续说:“你不想让我当影字辈,是因为你想让我离开暗营。去外面。活着。有名字。” 影七没有说话。 但他磨刀的动作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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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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