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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临舟带队佯攻,被堵在谷道里。 两天前,伤亡数字开始送进来。 四十七。 八十九。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五十六。 一百八十九。 二百一十三。 二百四十七。 二百七十三。 二百九十八。 三百二十四。 三百五十一。 三百七十九。 四百零六。 四百三十二。 四百五十七。 四百八十。 五百一十七。 五百一十七。 他记得每一个数字。 记得每一封军报送进来的时辰。 记得自己接过那些军报时手有多稳。 稳得像个局外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 望着那处红点。 望着那些他亲手画上去的线。 那些线是生路。 也是死路。 他分不清了。 也许从来就没分清过。 帐外很静。 这个时辰,营里大多数人还在睡。只有值夜的哨兵在校场边走动,脚步声很轻,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他听不见这些。 他只是望着那张舆图。 那处红点红得像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这双手写过无数策论。 画过无数舆图。 签过无数军令。 也签过那五百一十七个人的死亡。 他望着那双手。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这双手也做过别的事。 扫过地。 劈过柴。 端过茶。 送过水。 也握过刀。 划过自己的小臂。 让那些血流出来。 让胸口那股气松一点。 他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 现在想起来了。 那些画面开始往脑子里涌。 刑场的雪地。 十七颗人头。 奶娘的手松开的那一刻。 周老爷的笑。 丫鬟的叫声。 小厮被剥皮时的眼睛。 那些眼睛望着他。 一直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还在。 他睁开眼。 还是那些眼睛。 在烛火里。 在舆图上。 在那些红点里。 到处都是。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快要死了。 他站起来。 走到案边。 打开随身的包袱。 最底层有一把刀。 很小。 是很多年前从刘府带出来的。 刀刃已经有些钝了。 但他一直留着。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 总有一天,它们还会来。 那些画面。 那些眼睛。 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什么。 它们会来。 现在它们来了。 他握着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挽起来。 小臂露出来。 那些疤还在。 一道一道。 横七竖八。 有些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有些还是很深,凹下去,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一道沟。 他很久没有看过它们了。 平时穿长袖,穿厚衣裳。 没人看见。 也没人知道。 现在他看见了。 在烛火下。 那些疤像一道道眼睛。 望着他。 他伸出手。 摸了摸其中一道。 那道最深。 是周老爷死的那天划的。 那天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人说“死得好”。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划了很深的一道。 血流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血。 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松了一点。 现在他又想划了。 他在那些疤旁边,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 刀尖贴上去。 凉。 他深吸一口气。 —— 帐帘忽然被掀开。 苏云蕲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 很慢。 不是平常的步子。 是那个人的步子。 走到他身后。 停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 轻轻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暖。 比他凉了很久的手暖得多。 那只手没有用力。 只是握着。 轻轻地把那把刀从他手里拿走了。 苏云蕲站在那里。 没有动。 身后的人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刀放在案上。 然后那只手又伸过来。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 骨节分明。 指尖有练枪磨出来的老茧。 但很暖。 那只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慢慢暖着。 然后那只手把他的袖子放下来。 遮住那些疤。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那只手牵着他。 走到矮榻边。 让他坐下。 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下。 靠着他。 把头靠在他肩上。 没有说话。 只是靠着。 苏云蕲低头。 看见那头白发。 烛火下,那些白发泛着淡淡的光。 有些乱。 沾着尘土。 还有几点已经干涸的血渍。 那张脸靠在他肩上。 很累。 有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 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那双翠绿的眼瞳闭着。 睫毛在轻轻颤。 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蝶翼。 他靠在这里。 靠在他肩上。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望着他那道新伤。 望着他眼下的青痕。 忽然想起三天前。 这个人带队走进那条谷道。 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条线。 他知道那可能是死路。 但他还是让他去了。 因为那是计划。 因为那是他算出来的最优解。 因为——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望着那张脸。 望着那些疲惫的痕迹。 望着那微微皱着的眉头。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 从十四岁就是这样。 现在二十四了。 还是皱着。 他轻轻抬起手。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一下。 一下。 很慢。 临舟没有睁眼。 只是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 像只找到窝的幼兽。 苏云蕲低下头。 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在破庙里。 杨公也是这样把刀从他手里拿走的。 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坐了很久。 坐到他不再发抖。 坐到他能开口说话。 坐到他终于问出那句“为什么”。 杨公说:“因为你娘让我管你。”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不是管。 那是陪。 是告诉你。 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也成了那个被陪的人。 他靠在矮榻上。 那孩子靠在他肩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稳。 他忽然发现。 胸口那股气。 松了。 —— 很久。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 也许是半个时辰。 他只知道那孩子的呼吸一直很匀。 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他。 还是那张脸。 眉头还是皱着。 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 谢夫人走后第七天。 这孩子半夜跑来。 站在书房门口。 光着脚。 站在雪地里。 他那时候问他:“怎么不穿鞋?” 他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他。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了。 那是“我怕你不在”的眼神。 那是“我需要你”的眼神。 和他现在需要这个孩子一样。 他把他轻轻揽紧了些。 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 —— 寅时。 天快亮了。 帐外开始有动静。 伙房那边有人起来生火。 马棚里传来马的低鸣。 临舟动了动。 睁开眼。 他先愣了一下。 然后发现自己靠在先生身上。 先生靠着矮榻。 也闭着眼。 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搭在他发顶。 一下一下地抚着。 很慢。 很轻。 临舟没有动。 他就那样靠着。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眼下有两痕青。 很深。 先生手边放着那把刀。 在案上。 刀很旧了。 刀刃钝钝的。 他不知道那把刀是做什么的。 但他知道。 先生刚才一定很难过。 和他从谷道里出来的时候一样难过。 他轻轻伸出手。 握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云蕲睁开眼。 低头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茫。 有疲惫。 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醒了?” 临舟点头。 苏云蕲说。 “什么时候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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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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