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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平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有黑衣人。很多。他们从沙里来。”他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黑衣人,从沙里来。他想起那个死人,那个穿着黑衣、戴着面纱的死人。他也穿着黑衣,但他不是从沙里来的。他是从城里来的,从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来的。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王大人,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让人通知你。” 王知府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长平坐在案边,望着那张舆图。临舟坐在他旁边,望着他。谁也不说话。窗外天渐渐暗了,屋里没有点灯,暗得很。 “先生。”临舟忽然开口。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那个纹身,我见过。”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在哪儿?” 临舟想了想。“不记得了。就是见过。”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孩子很怕。怕他,怕那本书,怕那个纹身,怕那些他想不起来的记忆。 他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很久,他轻轻开口。“先生。” “嗯。” 临舟说。“那个死人,我认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认识?” 临舟说。“不认识。但我觉得我认识。”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他抱着他,坐了很久。 第二天,苏长平又去了集市。他想找那个卖书的摊主,问他那本书是从哪里来的。他走到那个位置,摊子还在,但人换了。不是那个戴毡帽的老头,是个年轻人。他走过去,蹲下来,翻着那些书。 “昨天的摊主呢?”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这摊子是我今天刚接的。”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了。临舟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先生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先生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快得像是有人在追他。但后面没有人,只有风。 那天下午,苏长平在驿馆里见了一个人。是从夏国来的使臣,姓李,是个中年人,留着长须,穿着一身锦袍。他坐在苏长平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带着笑。 “苏先生,久仰。” 苏长平微微颔首。“李大人客气。” 李使臣笑了笑。“陛下让我来,是想跟先生商量一下商路的事。夏国愿意开放关隘,让贵国的商队通行。只是——” 他顿了顿。“得有个条件。” 苏长平望着他。“什么条件?” 李使臣说。“丝绸。贵国的丝绸,到了夏国,得先由我们挑。挑剩下的,才能往西走。”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望着李使臣,望着他那张笑脸。那张脸和许善一样,和气,但深不见底。他轻轻开口。“挑剩下的,才能往西走。那挑走的呢?” 李使臣笑了笑。“挑走的,自然是留在夏国。” 苏长平说。“怎么挑?谁挑?挑多少?” 李使臣说。“这个嘛,到时候再说。” 苏长平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李大人,容我想想。” 李使臣也站起来,笑着拱了拱手。“不急,不急。先生慢慢想。”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苏先生,听说最近有商队失踪?” 苏长平望着他。 李使臣说。“小心点。这条路,不太平。”他笑了笑,走了。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小心点。又是小心点。许殉说过,王知府说过,那个送信的黑衣人说过,现在夏国的使臣也说了。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小心点”这三个字,听多了,就不像关心了,像警告。他不知道在警告什么,只知道有人在背后,看着这一切。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坐下。从袖中掏出那本书,翻开,望着那些图,望着那行小字。“混沌不灭,轮回不止。”他望着那八个字,望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收进袖中。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灰色。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也一动不动。 很久。 “久安。”苏长平喊。 临舟应他。“嗯。” 苏长平说。“明天,我们去玉门关。沿着那条路走。走到那些商队失踪的地方。” 临舟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条路很远,知道那条路上有黑衣人,有那些从沙里来的人。知道那条路上,可能回不来。但他没有犹豫。 “好。”他说。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没有害怕,只有认真。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 “好。”他说。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有点灯,暗得很。他们坐在黑暗里,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有点凉。但他们靠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34章 夏国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十二。 玉门关外,天亮得比京城早。卯时刚过,日头就从东边的沙丘后面跳出来,把整片戈壁照得白晃晃的。风很大,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苏长平勒住马,从袖中掏出那张舆图,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着前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只有石头,只有那条被无数商队踩出来的路,弯弯曲曲地往西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临舟骑着马,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先生,从这里开始,就是那些商队失踪的地方了。”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舆图收起来,策马往前。临舟跟在后面,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长平忽然勒住马。 路边有一块石头,很大,半人高,被风沙磨得光滑。石头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碎陶片,破布,还有一只木箱,盖子已经裂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苏长平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碎陶片,看了看,放下。又捡起那块破布,是丝绸的,很薄,上面绣着花纹,但已经被沙子和泥土弄得看不清颜色。 “先生。”临舟也下了马,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些散落的东西。“这是上一支失踪商队的?” 苏长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只木箱旁边,蹲下去,掀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箱底有一层细细的沙子,沙子里埋着一样东西。他伸手掏出来,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他吹掉上面的沙子,看清了——“张记商行,河西道,沙州。”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武安五十四年,正月初十。”这是第一支失踪商队的。正月初十出发,至今一个月。他握着那块木牌,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凉。 “先生。”临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望着那块木牌。“这里只有这些东西,没有尸体。” 苏长平点头。他知道。失踪了四支商队,几百号人,连人带货,无影无踪。这里只有一些散落的杂物,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像是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他站起来,把木牌收进袖中,环顾四周。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风沙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除了这条路,什么都没有。 临舟也站起来,望着远处。他忽然眯起眼睛,盯着西边一个方向。 “先生,你看那边。” 苏长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大约一里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镜子,又像是水面。他知道那不是水,戈壁滩上没有水。他翻身上马,策马往那个方向去。临舟跟在后面,两匹马在沙地上跑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走近了,他们看清了。是一面铜镜,半埋在沙子里,被日光照得发亮。苏长平下马,走过去,蹲下来,把那面铜镜从沙子里挖出来。镜子背面刻着花纹,是一枝山茶。他望着那枝山茶,忽然想起临舟送他的那枚簪子,也是山茶。他握紧那面镜子,站起来。 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面镜子。“这是那些商队的东西?” 苏长平点头。他把镜子翻过来,正面已经花了,看不清人影,但他注意到镜子边缘有一道划痕,很新,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凑近看,那道划痕不是随意划的,是两个字——“救”,“命”。他的手指顿了顿。这两个字刻得很急,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最后关头匆忙刻上去的。他把镜子收进袖中,站起来,望着四周。 风沙又大了一些,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着那些起伏的沙丘,忽然觉得那些沙丘后面藏着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那些沙丘的形状不对,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天然的。他指着最近的一座沙丘。“久安,你上去看看。” 临舟点头,把马缰递给先生,自己跑过去。沙丘不高,但沙很软,踩一脚陷一脚。他跑上去,站在丘顶,往西边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苏长平在下面喊。“看见什么了?” 临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望着西边,一动不动。苏长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把马缰系在一块石头上,自己也爬上沙丘。爬到一半,沙太软,他陷了好几次,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他站在临舟旁边,往西边望去,也愣住了。 远处,大约三四里地的地方,有一片黑色的东西。不是沙,不是石头,是帐篷。很多帐篷,密密麻麻的,搭在一个低洼的谷地里,一眼望去,至少有上百顶。帐篷是黑色的,和戈壁的黄色形成强烈的对比,但如果不爬到高处,根本看不见。苏长平望着那片黑色的帐篷,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黑衣人,很多。他们从沙里来。” “先生。”临舟的声音很低。“那些帐篷,不是商队用的。” 苏长平点头。他见过商队的帐篷,白色的,灰色的,褐色的,没有用黑色的。黑色的帐篷在戈壁里不遮阳,只会更热,除非搭帐篷的人不在乎热,只在乎一件事——不被人看见。黑色在夜里是最好的掩护,但在白天,只要不爬到高处,也很难被发现。那些人不想被人看见。 “走。”苏长平转身往沙丘下走。临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滑下沙丘,翻身上马,往沙州城的方向疾驰。跑了大约一刻钟,苏长平忽然勒住马,回过头。那片黑色的帐篷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起伏的沙丘和漫天的风沙。他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先生,那些人会不会追来?” 苏长平摇头。“不知道。”他策马继续往前。临舟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没有人追来,只有风沙,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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