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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他们回到沙州。苏长平直接去了知府衙门,王知府正在签押房批公文,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苏先生,有发现?” 苏长平坐下,把那面铜镜和那块木牌放在案上。王知府拿起来看,看见那面镜子上的“救命”二字,脸色变了。苏长平又把那片黑色帐篷的事说了,王知府的脸色更白了。 “那些人——”他顿了顿。“是马贼?” 苏长平摇头。“不像。马贼不会搭那么多帐篷,也不会藏得那么深。他们更像是——在等什么。” 王知府望着他。“等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想起夏国使臣说的那些话——“开放关隘,让贵国的商队通行。只是,得有个条件。丝绸到了夏国,得先由我们挑。挑剩下的,才能往西走。”他又想起那些失踪的商队,那些黑衣人,那片黑色的帐篷。忽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连了起来。他没有说,只是站起来。“王大人,借我三百人。” 王知府愣住了。“三百人?” 苏长平点头。“明天,我带人去那片帐篷。” 王知府犹豫了一下。“苏先生,那些人有武器吗?” 苏长平说。“不知道。” 王知府说。“那您带三百人够吗?” 苏长平说。“够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够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王知府。王知府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好。我给您调三百人。” 戌时,苏长平回到驿馆。临舟站在门口,等他。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站在这儿?”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先生明天去那片帐篷?” 苏长平点头。 “我陪先生去。”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没有害怕,只有认真。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沙丘上,临舟站在他旁边,望着那片黑色帐篷的时候,他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害怕,是——他说不上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到。 “久安。”他喊。 临舟应他。“嗯。” 苏长平说。“今天你在沙丘上,看见那些帐篷的时候,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很久,他轻轻开口。“我觉得我见过那些帐篷。”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见过?在哪儿?” 临舟摇头。“不记得了。就是觉得见过。”他顿了顿。“还有那些黑衣人。我也觉得见过。”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孩子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揽进怀里。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先生。” “嗯。” “明天,我会保护好先生。”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抚着他的背。“好。”他说。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他抱着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卯时。苏长平带着三百人,出了沙州城。临舟骑在他旁边,腰间挂着一杆短枪,枪头开了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条路。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那片沙丘。苏长平勒住马,抬起手。身后的三百人也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沙声。 临舟翻身下马,跑上沙丘。他站在丘顶,往西边望去。然后他回过头,朝苏长平点了点头。 苏长平策马上前,爬上沙丘,站在临舟旁边。远处那片黑色的帐篷还在,和他昨天看见的一样,密密麻麻的,搭在那个低洼的谷地里。他望着那些帐篷,忽然发现帐篷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马,很多马,拴在帐篷后面,至少有几百匹。他望着那些马,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人不是在等,他们是在集结。几百匹马,上百顶帐篷,至少上千人。他只有三百人。 “先生。”临舟的声音很低。“人比我们多。” 苏长平点头。他望着那些帐篷,望着那些马,忽然开口。“久安,你觉得那些人是什么人?” 临舟想了想。“不像马贼。马贼不会带那么多马,也不会把帐篷搭得那么整齐。他们更像是——”他顿了顿。“军队。”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也这么觉得。那些帐篷的排列方式,那些马的拴法,那些从帐篷之间走动的黑影,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指挥。不是乌合之众,是一支军队。但谁的军队?夏国的?西域某个国家的?还是——他没有想下去。他转过身,望着那三百人。 “下马。留五十人守马,二百五十人跟我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下马,把马缰交给守马的人,跟着苏长平,从沙丘的侧面绕过去。临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杆短枪,眼睛盯着那片黑色帐篷的方向。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他在北境,也是这样走在队伍前面,也是这样握着枪,也是这样什么话都不说。那时候他是教习,带着新兵练枪。现在他走在他前面,带着二百五十个人,走向那片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帐篷。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绕到了那片帐篷的侧面。谷地的边缘有一道沙梁,不高,但足够挡住他们的身影。苏长平趴在沙梁后面,探出头,望着下面的帐篷。近了,很近了,只有不到两百步。他能看见那些帐篷的布面,黑色的,厚实,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能看见帐篷之间的那些人,穿着黑衣,戴着面纱,和他在玉门关看见的那个死人一样的装束。他们在走动,在说话,在搬运什么东西。他看见有几口大箱子,从一顶帐篷里抬出来,抬到另一顶帐篷里。箱子上没有标记,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先生。”临舟趴在他旁边,枪放在身边,眼睛盯着下面。“那些人,和那天送信的人一样。” 苏长平点头。他望着那些黑衣人,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他们从沙里来。”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有点明白了。那些人不是从沙里来的,他们是从沙里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就像沙子一样,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他正在想着,下面忽然有动静。一个黑衣人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帐篷前面,朝四周望了望。苏长平把头低下去,不让他看见。那个人望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了。苏长平再探出头,发现那个人不见了,但帐篷的帘子还在动。 “久安。”他低声说。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带一百人,从左边绕下去。我带一百五十人,从右边。不要打草惊蛇,先把那些箱子弄到手。” 临舟点头。他抓起枪,猫着腰,往左边去了。一百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很轻,像一阵风,从沙梁上滑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带着人往右边走。 谷地不大,从左边到右边,走一刻钟就到了。苏长平趴在沙梁上,看见临舟已经就位了,趴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那片帐篷,互相望了一眼。苏长平伸出手,做了个手势。临舟点头。 苏长平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走。” 一百五十人跟着他,从沙梁上冲下去。临舟也从对面冲下来,一百人跟在他后面。黑衣人们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两路人马从两边包抄过来,顿时乱了。有人往帐篷里跑,有人往马那边跑,有人拔出刀,朝他们冲过来。 临舟跑在最前面。他的白发在风里飞扬,手里的枪刺出去,又快又准。第一个黑衣人还没靠近,就被他一枪捅在肩膀上,惨叫着倒下去。他没有停,枪收回,又刺出去,第二个黑衣人捂着肚子蹲下去。他一路往前冲,枪尖所到之处,黑衣人纷纷倒下。跟在他后面的一百人也被他带出了气势,喊着杀声,冲进帐篷之间。 苏长平那边也打起来了。他没有临舟那么快,但他的刀法很稳,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害的地方。他边打边往那些箱子靠拢,身后的人护着他,挡住那些冲过来的黑衣人。 打了大约一刻钟,黑衣人开始退了。他们往谷地深处跑,跑进那些帐篷后面,然后——不见了。苏长平追过去,掀开帐篷帘子,里面是空的。他掀开另一顶,也是空的。那些黑衣人像沙子一样,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空帐篷,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临舟走过来,枪尖上还滴着血,呼吸有点喘。 “先生,他们跑了。” 苏长平点头。他走出帐篷,望着那些箱子。一共有八口,摆在谷地中间,整整齐齐的。他走过去,撬开其中一口。里面是丝绸。上好的蜀锦,云纹暗花,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望着那些丝绸,忽然想起夏国使臣说的话——“挑剩下的,才能往西走。”他撬开第二口,还是丝绸。第三口,还是。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第七口,都是丝绸。第八口,他撬开,里面不是丝绸。是茶叶。上好的龙井,装在锡罐里,罐子上印着“张记商行”的字样。他望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那块木牌——“张记商行,河西道,沙州。”这是第一支失踪商队的货。那些商队不是失踪了,是被劫了。货在这里,人在哪里?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四周只有帐篷,只有那些空荡荡的黑布,只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兵器和血迹。没有人。那些黑衣人跑了,那些商队的人,也不在这里。 “先生。”临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那边帐篷里找到的。” 苏长平接过来,是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夏”。背面刻着一只狼头,张着嘴,露出尖牙。他望着那个“夏”字,忽然明白了。那些黑衣人是夏国的。不是普通的商人,是夏国的军队。他们穿着黑衣,戴着面纱,藏在戈壁里,劫杀往来的商队,抢走丝绸和茶叶。然后——然后那些货去了哪里?他望着那些箱子,忽然想起夏国使臣说的那句话——“丝绸到了夏国,得先由我们挑。”他们不是在挑,他们是在抢。先劫,后挑,挑完了,再让剩下的商队过去。这样,最好的货都留在了夏国,剩下的才往西走。 他把那块令牌收进袖中,和那本书放在一起。 “久安,把这些箱子都运回沙州。” 临舟点头。他转身去叫人。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空帐篷,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夏国劫商队,是为了丝绸和茶叶。但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穿黑衣?为什么要戴面纱?为什么要藏在戈壁里?如果只是为了抢货,他们完全可以穿着夏国的军服,光明正大地劫。反正这条路是夏国的地盘,谁也管不着。但他们没有。他们穿黑衣,戴面纱,藏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是夏国干的。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因为有人在查。谁在查?他想起那封信——“河西走廊最近不太平。有商队失踪,连人带货,无影无踪。已经三起了。小心点。”那封信是谁写的?他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商队失踪的事,也知道那些黑衣人的存在。那个人在查,在暗处查,查到了,就写信告诉他。那个人是谁?他想起国师,想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想起那句“苏先生,你相信命吗?”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是国师,国师在京城,在宫里,在陛下身边,和这里隔着几千里。不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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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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