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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中间他换了一次马,在驿站喝了一碗水,啃了两口干粮。干粮太硬,咽下去的时候胃像被刀割了一下。他没有皱眉,只是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翻身上马,继续跑。 第二天夜里,他到了。北境大营。 营门外的火把烧得噼啪响,守夜的士卒看见他,愣了一下。他们认得他,长平先生,黎将军的朋友,临教习的——他们不知道该叫先生什么。苏长平没有看他们,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马鞍,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松开手,往营里走。 他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胃疼得他直不起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校场,走过马棚,走过那些他熟悉的帐篷。帅帐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掀开帘子。 藜旭坐在榻边,手里握着药碗。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苏长平,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让开位置。“先生。” 苏长平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临舟躺在那里,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伤已经包扎了,血还在渗,把纱布染红了一片。他的白发散在枕上,几缕贴在额前,被汗濡湿了。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苏长平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轻,但他听见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临舟的脸。凉的。他把手贴在他脸上,想把它捂暖。 “先生。”藜旭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军医说,伤到了肺。血止住了,但还在发烧。能不能醒过来,看今晚。”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上。 藜旭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脸色比榻上那个人好不到哪里去。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阿旭。”苏长平开口了,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 藜旭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去歇着吧。我在这儿。” 藜旭望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她点头,放下药碗,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苏长平坐在榻边,握着临舟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她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长平坐在那里,握着临舟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握枪磨出来的。他轻轻摩挲着那些茧,一下,一下,很慢。他想起临舟第一次握枪的时候,手磨出了血泡,他坐在旁边给他涂药,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不吭。他问他疼不疼,他摇头。他叹了口气,说“疼就说”。临舟望着他,望了一会儿,说“不疼”。那时候他十四岁,刚来苏府不久,什么都憋在心里。现在二十六岁了,还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久安。”他轻轻开口。 临舟没有应。 苏长平说。“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临舟没有动。 苏长平说。“你不睁开眼,我怎么知道你在看我。” 临舟没有动。 苏长平说。“你不看我,我怎么知道你在想我。” 临舟没有动。 苏长平低下头,把脸埋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没有哭,他只是抖。胃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没有松手。他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很久。 “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藜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先生,您胃不好,先吃点东西。” 苏长平摇头。“不饿。” 藜旭走进来,把粥放在案上。“您不吃,师弟醒了会怪我没照顾好您。” 苏长平望着那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和临舟熬的一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喝了几口,放下碗。 藜旭站在那里,望着他。“先生,您骑了两天一夜的马。” 苏长平点头。 藜旭说。“您胃疼。” 苏长平没有说话。 藜旭说。“您脸色比师弟还差。” 苏长平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那双眼里有担心,有心疼,有他熟悉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我没事。” 藜旭望着他那弯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临舟。他还在睡着,眉头还是皱着。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痕。 “久安。”他说。“我在这儿。你也要在。”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临舟醒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帐顶,灰扑扑的毡布,不是先生房里的承尘。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他转过头。 苏长平趴在榻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握得很紧。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眉头皱着,脸色很差,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临舟望着他,望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你不睁开眼,我怎么知道你在看我。”他看了。先生不知道。他看了很久。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苏长平没有醒。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望着他皱着的眉头。他忽然想伸出手,抚平那道皱痕,手抬不起来。他只能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 苏长平醒了。他抬起头,对上临舟的目光。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他熟悉的光。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但他笑了。“醒了?” 临舟点头。“先生。” 苏长平说。“你睡了三天。” 临舟愣住了。“三天?” 苏长平点头。“三天。我来了两天,你睡了两天。”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望着他眼底那两痕青。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比伤口还疼。“先生,你瘦了。” 苏长平摇头。“没有。” 临舟说。“有。” 苏长平说。“没有。” 临舟说。“有。” 苏长平不说话了。他望着临舟,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头散在枕上的白发。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瘦了。比我瘦得多。” 临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他熟悉的光。他忽然想哭,但他没有。他只是望着他。 “先生。”他喊。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我想你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我知道。” 临舟说。“你来了。” 苏长平点头。“我来了。” 临舟说。“你会走吗?”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期待,有一点点害怕,还有亮晶晶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不走。等你好了再走。” 临舟点头。他闭上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苏长平望着他,望着那道泪痕。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帐外风很大,但帐里很暖。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谁也不说话。临舟睡着了,这次眉头没有皱。苏长平坐在那里,望着他,一夜没有合眼。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帐门口,藜旭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身影,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待续)
第44章 凉州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十八。京城,苏府。 临舟从北境回来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粘粘腻腻的春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在哭。他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望着窗外。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望着那些水花,忽然想起先生。先生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他靠在先生肩上,说“你什么时候走”,先生说“等你伤好了再走”。他伤好了,先生走了。他答应了的。他不怪先生。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来。青禾撑着伞迎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公子,您怎么——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 临舟下了马车,接过伞。“提前了。” 青禾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眼下那两痕青,望着他那头被雨雾打湿的白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疯了:公子回来了!提前回来了!先生还不知道!先生进宫了!他得赶紧去通报!不对,先生说了不让通报!他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哀嚎,面色如常,跟在临舟身后。 临舟走进府里,走过回廊,走过院子。那株山茶还在开着,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青石板上,红得像血。他停下来,望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先生簪花的样子。那天早上,先生从窗台的白瓷瓶里取下一枝山茶,簪在他鬓边,说“好看”。他脸红了一整天。现在花落了,先生不在。 “公子,先生进宫了。说是下午回来。”青禾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临舟点头。他继续走,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门关着。他伸出手,推开门。书房里空空的,案上摊着那本《混沌之书》,翻到那一页,压着一块镇纸。砚台里还有墨,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走进去,在案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到先生常看的那一页。那些图他看不懂,那行小字他认识——“混沌不灭,轮回不止。”他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那些他不记得、却在梦里反复出现的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压着,不重,但一直在。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听见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哭。他忽然想,先生进宫干什么?是不是为了夏国的事?是不是为了那本书?是不是为了——他没有往下想。他太累了。从北境到京城,五天的路,他走了三天。伤口还在疼,肺里的那口气总提不上来。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苏长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走进书房,看见临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白发散落在肩上,眉头微微皱着,脸色还是很差。他站在那里,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走过去,把外裳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临舟没有醒。他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苍白,有他熟悉的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他把手贴在他脸上,想把它捂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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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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