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沈砚沐决定假装没看见。 --- 孟云起住在孟家老宅的偏院里。 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院子,和镇上其他有钱人的宅子没什么区别。沈砚沐到的时候,孟云起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断了弦的琴,满手松香,看见他们来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迎了上来。 “来得够早的,”孟云起说,“我早饭还没吃呢。” “我也没吃,”沈砚沐说,“你请客?” 孟云起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找我帮忙的,还是来蹭饭的?” “都有。” 孟云起叹了口气,转头对屋里喊了一声:“小七,多下两碗面!” 沈砚沐在石桌旁坐下,谢寒屿站在他旁边。孟云起看了谢寒屿一眼,又看了看沈砚沐,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沈砚沐说,“他站一会儿不会累。” “我不是怕他累,”孟云起压低声音,“我是怕他站我后面,我说话不自在。” 谢寒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孟云起把目光移开了。 沈砚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别管他,他就这样。坐下来聊?” 谢寒屿犹豫了一瞬,在沈砚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孟云起松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 “福伯这个人,”沈砚沐开门见山,“你了解多少?” 孟云起挠了挠头:“说不上多了解。他在顾家待了很多年,听说宗主对他挺信任的,好多事都交给他办。” “后来呢?” “后来听说去了凌家的地盘,给一个小世家当管事。再后来就不知道了。”孟云起想了想,“不过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沈砚沐有点意外。 “对。做事周到,待人温和,谁找他帮忙他都不推辞。镇上的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孟云起笑了笑,“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每次来都给我带糖吃。我爹说他是那种‘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人。” 沈砚沐皱了皱眉。 一个大家都说好的人。 一个做事周到、待人温和的人。 “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沈砚沐问。 孟云起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说的——他在顾家的时候,经手过不少东西。有些东西,账上记的和实际对不上。但宗主没追究,别人也就不好说什么。” “没追究?” “嗯。可能是念旧情,也可能是没证据。” 沈砚沐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一个大家都说好的人,经手的东西对不上账。要么是账记错了,要么是——东西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那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沈砚沐问。 孟云起摇头:“他来找我的,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不过他好像在镇上有亲戚,城西开杂货铺的。” “他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 “就说有些东西要交给你,是你娘留下的。”孟云起说,“我看他态度挺诚恳的,眼眶都红了,就没多想。” 眼眶红了。 沈砚沐心想,这个人要么是真伤心,要么是真会演。 面端上来了,三碗,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沈砚沐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蛋,又看了看谢寒屿碗里的蛋,觉得大小差不多,就放心地开始吃了。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了沈砚沐碗里。 沈砚沐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你干嘛?” “不想吃。” “你昨天还说饿。” “今天不饿了。”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把蛋又夹了回去:“不想吃也得吃。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谢寒屿看着碗里的蛋,沉默了片刻,低头开始吃。 孟云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的面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算了,吃面吧。 --- 吃完面,沈砚沐决定去城西找那个杂货铺。 “你真要去?”孟云起问。 “去问问看。万一能找到福伯呢?” “那你小心点,”孟云起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别说了。” 沈砚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谢寒屿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个影子。 孟云起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走路的样子真像。” “像什么?”沈砚沐问。 “像——一起走了很多年的那种像。” 沈砚沐想了想:“我们确实一起走了很多年。八年了。” 谢寒屿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睫,没有人看见他嘴角那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 城西的杂货铺比昨天那家小得多,门脸只有一扇门宽,柜台上摆着针线、香料和几包不知放了多久的糖果。沈砚沐进去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请问,”沈砚沐敲了敲柜台,“福伯住在附近吗?” 妇人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个福伯?” “以前在顾家做过事的,大家都叫他福伯。” 妇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不认识。”她说。 沈砚沐觉得她在说谎。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好直接说“你骗人”。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是他远房侄子,家里老人病了,想找他回去看看。” 谢寒屿在后面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这谎撒得也太敷衍了。 沈砚沐假装没看见。 妇人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一些。她的目光在沈砚沐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这是他上回留下的地址,”妇人把纸条递过来,“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人家。” 沈砚沐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镇子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 “谢谢。”他说。 妇人摆了摆手,又坐回去打瞌睡了。 沈砚沐出了杂货铺,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 “这地址——”他转头看谢寒屿,“你觉得是真的吗?” 谢寒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纸是新的,”他说,“墨也是新的。这地址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沈砚沐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留了地址,等我们来拿?” 谢寒屿把纸条还给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砚沐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忽然觉得那几个字有点刺眼。 他想起了福伯看他的那个眼神——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那个眼神,到底是愧疚,还是心虚?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大家都说好的福伯,可能没那么简单。 (第四章 完)
第5章 岔路 沈砚沐决定去那个地址看看。 纸条是福伯留下的,福伯是顾家旧人,顾家旧人手上有他娘的遗物,还给他说了一些关于他爹娘的事。这条链子每一环都扣得上,逻辑通顺,没毛病。 唯一的毛病是,这一切都太通顺了。 但沈砚沐没往那方面想。他的脑子在处理这种“链条式推理”的时候,通常只负责把链条接起来,不负责检查链条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这大概就是师父以前说他“心大”的原因。 “走吧。”他把纸条揣进怀里,迈步往镇北走。 谢寒屿跟在他身后,没有说“我觉得不太对”,也没有说“我们再想想”。 沈砚沐觉得这是师弟信任他的表现。 谢寒屿想的是:跟过去看看,不对劲再说。 两个人的想法有时候是一样的,有时候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镇北的路越走越荒。 一开始还有石板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住户。走着走着石板变成了土路,住户变成了菜地,菜地变成了荒地。沈砚沐停下来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地方能住人?”他嘀咕了一句。 谢寒屿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把梳子在梳这块荒地的每一寸角落。 “寒屿。” “嗯。” “你觉不觉得——” 话没说完,沈砚沐的脚踩上了一块松软的土。 不是普通的松软。 他在山里住了八年,什么样的土都踩过。干土、湿土、冻土、被雨水泡发的土——每一种踩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脚下这块土,太软了,像是被人刚翻过不久。 “别动。”谢寒屿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 沈砚沐不动了。 是因为他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在往下陷。 下一瞬,地面裂开了。 地面像一张嘴,无声无息地张开。沈砚沐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在半空中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铁箍一样,勒得他手腕生疼。 沈砚沐抬头,看见谢寒屿趴在地面裂口的边缘,一只手撑在泥土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谢寒屿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别松手。”沈砚沐说。 “我没打算松。”谢寒屿说。 他用力往上一拽,沈砚沐的身体贴着土壁往上挪了半尺。然后土壁塌了一块,两个人同时往下滑了一截。 沈砚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没掉下来?”他问。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沈砚沐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是时候,但他真的很好奇。明明两个人都站在那片松软的土上,他掉下来了,谢寒屿没掉下来。 “我反应比你快。”谢寒屿说。 沈砚沐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是掉下来的那个,人家是趴在洞口拉他的那个,谁反应快一目了然。 谢寒屿又用力一拽,这次沈砚沐借力往上蹿了一截,半个身子探出了洞口。他赶紧伸手撑住地面,连滚带爬地翻了上去。 两个人躺在洞口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气。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全是泥。再看看谢寒屿的,也好不到哪去,袖子和前襟糊了一层褐色的湿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