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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瑞或许并无深沉心机，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监视，也会让他在南方的许多行事束手束脚。 还不能杀了他，烦死了。 江玉赫眼帘微垂，并未立刻接话。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几位长老也看向他，等待他的回应。 就在这微妙的间隙，上首一直未曾开口的族长，捋了一下白须：“玉赫侄媳有心整顿外务，是好事。然则，你终究是妇道人家，靖哥儿又去得早，南方水路迢迢，商贾之事诡谲，你一人独往，确有不妥。” “安哥儿让瑞哥儿陪同，也是一片爱护之心。瑞哥儿虽年少，却是男丁，代表着杨家的脸面，跟着你去，许多事情也便宜些。” 族长话语平缓，并未直言不信任，但已清晰表明了态度。 他不放心江玉赫完全脱离家族视线，独自掌控南下巡查的权力。让杨瑞跟着，是平衡，也是制约。 江玉赫心下明了，“族长与三弟思虑周详，是玉赫欠考虑了。瑞哥儿愿陪同前往，自是再好不过。有他在，许多场合也确更方便些。” 他看向杨瑞，语气温和，“南下并非游山玩水，舟车劳顿，且庶务繁琐，只怕要委屈瑞哥儿了。” 杨瑞被江玉赫这般看着，又听他说“委屈”，脸上有些挂不住，少年意气上来，挺了挺胸膛：“伯母放心，侄儿不怕辛苦！定会好好‘历练’！” 只是那“历练”二字，说得终究有些勉强。 杨安脸上笑容加深，连忙道：“不委屈不委屈！能跟着嫂夫人学些本事，是他的造化！” 族长亦微微颔首，显然对此安排颇为满意。 事已至此，南下巡查之事便算定了下来。杨瑞，这个三房硬塞进来的累赘，终究还是成了南下队伍中的一员。 ...... 四月中旬，春意已深，杨府侧门前停着两辆宽敞的青篷马车，并十数骑健仆护卫，已整装待发。 江玉赫今日换了出远门的装束，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骑装，外罩同色系防水油绸披风，墨发用一根乌木簪子利落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这身打扮褪去了平日的宽袍大袖，更显身姿挺拔清瘦，立于马车旁，眉眼在晨光里少了些许深宅的沉郁，倒真添了几分少年人般的轻快。 杨慕江默默站在几步开外，身上还是那身半旧的月白长衫，在渐暖的春光下显得单薄。 他垂着手，嘴唇抿得发白，几次抬眼看向江玉赫，欲言又止。 直到江玉赫与管事交代完最后几句，转身准备登车时，他才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母亲，南下路远，水陆颠簸，您定要保重身子。江南潮湿，记得添衣，莫要贪凉。” 他絮絮地说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依恋与被留下的落寞。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同去，殿试在即，他需闭门苦读，这是母亲和家族对他的期望。 可看着江玉赫这身利落打扮，即将远行，去往他从未涉足的，听起来繁华又危险的南方。 他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空茫与恐慌，仿佛某种微弱的联系，即将被这遥远的距离扯断。 江玉赫正低头整理披风的系带，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他此刻心神大半已系在即将开始的南行与后续谋划上，对眼前这少年的那点细腻心思，实在无暇，也无意敷衍。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中，一阵喧闹由远及近。 只见杨瑞被几个小厮丫鬟簇拥着，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今日倒是收拾得精神，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箭袖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缀了美玉的束发金冠，昂首挺胸，倒有几分出游踏青的贵公子派头。 只是他身后跟着的，不是轻便行囊，而是足足四五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被仆役们嘿咻嘿咻地抬过来，还有两个手里捧着木盒、暖手炉的丫鬟亦步亦趋。 “快快，都小心着点！里头可都是本少爷惯用的东西，磕碰了仔细你们的皮！” 杨瑞指挥着，转头看到江玉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行礼，“伯母，侄儿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江玉赫的目光从那几口显然超乎寻常的箱笼上缓缓扫过，又掠过那两个捧着琐碎物事的丫鬟，墨眉蹙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杨瑞，语气依旧温和，提醒道：“瑞哥儿，南下巡视，非是游山玩水。江南虽富庶，我等此行旨在办事，轻车简从为宜，许多用度，沿途或至地方再置办也来得及。带这许多箱笼，路上未免不便，也恐耽搁行程。” 他话说得委婉，意在提醒杨瑞此行目的，并暗示这些奢华物件与出行基调不符。 然而杨瑞显然没听出这层意思，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被宠惯出来的自信与不耐。 “伯母多虑了！不过是些随身衣物用具，还有给南方几位掌柜备的京中土仪，不多不多！咱们杨家的车马护卫，还怕带不动这点东西？路上走慢些便是，正好瞧瞧风景。您放心，侄儿心里有数，断不会误了正事！” 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明亮，却全然没意识到，他这“心里有数”和江玉赫所虑的“正事”，恐怕并非一回事。 那几口箱笼，与其说是行李，不如说是他三房少爷排场的象征。 江玉赫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不再多言。该提醒的已提醒过，对方执意如此，他亦不强求。 他不再看那堆扎眼的行李，转身扶着春螺的手，利落地登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杨瑞见江玉赫不再反对，志得意满地招呼仆役安置好他的箱笼，自己也钻进了后面那辆稍小但装饰华美的马车里。两个丫鬟自然也跟了上去。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杨府所在的街巷，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第28章 盐价 烈阳高照。 车队不疾不徐地前行。晌午时分，在官道旁一处驿站打尖休息。 驿丞显然认得杨家的标记，殷勤备至。江玉赫只带着春螺和两个沉稳的婆子在雅间用了些清淡饭食。 杨瑞则被仆役簇拥着，在驿站厅堂里占了最大的一张桌子，嫌菜品粗陋，指挥着自家带来的厨子另行整治，闹出不小动静。 休息不过半个时辰，车队再次上路。午后阳光暖和，官道上车马行人渐多。 江玉赫收起舆图，换了本闲散的地方志翻阅，心思却仍有一半系在外间。 他需要留意沿途的民生商情，风土变化，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有时比账本上的数字更能反映真实。 如此晓行夜宿，头两日倒也平静。杨瑞起初新鲜，后来便觉旅途枯燥，抱怨渐多，但慑于江玉赫威仪，也不敢太过造次，只变着法子在饮食住宿上挑剔。 江玉赫一概不理，只吩咐随行管事按例安排，超出份例的靡费，一律从杨瑞自己的用度里扣。 消息传到后面马车，杨瑞自是气闷，却也无法。 行程至第五日，已离京二百余里，地势渐见起伏，官道两旁村落渐稀，山林渐密。此处已属南北交界，民风与京畿颇有不同。 车队在午前抵达一处规模颇大的镇甸，名为“清平镇”，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镇上车马店、酒楼、货栈林立，虽略显杂乱，却生机勃勃。 街道两侧的喧嚣顿时扑面而来。叫卖声、马蹄声、各地口音的交谈混杂在一起。杨瑞早已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待车马在一家瞧着最体面的客栈前停稳，仆役们忙着安置时，杨瑞下了车，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摆，目光扫过客栈招牌和人来人往的街面，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颠簸了这些日子，总算遇着个像点样子的地方。一路过来，也就这清平镇......勉强还能入眼。” 他身边的随从连忙陪着笑应和。江玉赫此时也已由春螺扶着下了车，恰好听见杨瑞这句评语，神色未动，只抬眼淡淡打量四周。 客栈楼高三层，门脸宽敞，虽装饰不算精雅，但木质厚重，打扫得也干净。 更吸引他注意的是斜对面一家生意兴隆的货栈，门口停着几辆满载的骡车，伙计正吆喝着卸货，看包装与货品成色，多是茶叶、山货与南绸。 “进去吧，早些安顿，午后可让管事带人在镇上补充些给养。”江玉赫对迎上来的客栈掌柜略一点头，又对身后的管事吩咐道，“打听一下本镇行市，特别是南货北运的价钱与通关情形。” 杨瑞见江玉赫对自己的“评价”毫无反应，只顾交代这些“俗务”，顿觉无趣。 他一甩袖子，当先朝客栈里走去，嘴里不忘嘀咕：“这门口吵得人脑仁疼，房里若再不清净，这店也算徒有其表……” 客栈里头倒是比外头清静不少，跑堂的见这队人马气派，殷勤引至二楼的上房。 杨瑞进门审视一番，屋内陈设虽不及京中奢华，倒也齐全洁净，推开后窗，可见后院天井一株老槐，绿荫匝地，勉强点了点头。 江玉赫也进了屋内，将春螺唤至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客栈掌柜亲自端着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本地新茶上来，态度恭敬中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江玉赫示意春螺看赏，那掌柜接过赏钱，脸上笑容更盛。 “掌柜的在此经营多年，见多识广。” 江玉赫执起茶杯，语气平淡如闲话家常，“我等自京城南下，一路行来，见百姓安居，商旅往来不绝，可见前两月那场动荡，并未伤及此地根本，朝廷平定有力，真是万幸。” 掌柜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自然，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躬身道：“大人明鉴。托朝廷洪福，如今还算安稳。” “前两月那会儿，南边是乱了一阵，不过天兵一到，那些滋事之徒，也就散了。” “散了便好。” 江玉赫轻轻颔首，似是不经意地问，“我听说，当时乱子闹得不小，邻近几个州县都受了波及，不少商铺遭了劫掠，还有押运的货队被截？不知咱们这镇子，可曾受到惊扰？损失可大？” “我家中有些货物，也要运往江南，心里总有些记挂。” 掌柜脸上的笑容又敛去两分，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不瞒这位大人，说完全没受惊扰，那是假话。那阵子，镇上是有些人心惶惶。” “南边通往州府的大道，有三五日不大太平，传言是有些溃散的乱兵混着流民，在附近山林出没，劫过几支规模小的商队。咱们镇子因有巡检司衙门坐镇，又有几家大户组织的乡勇日夜巡查，倒没让那些人真个闯进来。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江玉赫的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不过，镇上做南北货生意的几位老板，确实有几批货折在了路上，损失不小。像斜对门‘昌发货栈’的陈老板，一车值钱的苏绣和徽墨，连货带车夫都没了踪影，至今没个说法，愁得头发都白了几缕。那阵子，稍微像样点的镖局，价钱都翻着跟头往上涨，就这还雇不着人，都怕路上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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