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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猎猎,号角长鸣。连绵的营帐如同白云,铺展在西山脚下,人喧马嘶,热闹非凡。 御帐自然是整个营地的中心,规制最宏,守卫最严。 此刻,御帐一侧专为开的静僻小帐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喧腾截然不同。 江玉赫倚坐在铺了厚厚毛皮的矮榻上,身上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玄色狐裘,越发衬得他身形单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他腿上搭着锦毯,长发未束,松松用一根素色发带系了,垂在肩侧。 自那日浴池之后,他便一直如此,多数时间昏睡,醒来也是这般安静地坐着,不言语。 御前总管太监高无庸悄步进来,躬身禀道:“江公子,銮驾已至辕门,陛下让您准备着,稍后御前伴驾,观骑射初礼。” 江玉赫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并未抬眼,也无回应,仿佛没听见。 高无庸早已习惯,使了个眼色,两名训练有素的宫女便上前,一人扶他,另一人捧来一套早已备好的衣物。 换好衣裳,宫女又为他略拢了拢发,未加冠,只以一根白玉簪固定。镜中映出一张清绝却淡漠的脸。 帐外传来山呼万岁之声,由远及近,声震云霄。是楚枭的御驾到了主帐。 片刻,高无庸再次进来,这次态度更恭谨几分:“江公子,陛下传您过去。”
第59章 这就是江玉赫? 帐帘被宫女轻轻掀起一角,江玉赫没有立刻迈步,仿佛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帐外的光亮与喧嚣。 就在这片刻的迟滞间,原本因御驾亲临而肃穆的气氛,似乎也因这帘后即将显露的身影,而掠过一丝凝滞。 连侍立在御帐前、正低声向皇帝回话的几位近臣,话音也微妙地顿了顿。 然后,江玉赫走了出来。 身上是御前司衣局赶制的骑射服,并非武将的劲装,而是文臣伴驾观礼时的制式,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整个辕门前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所有的目光,无论先前落在何处,此刻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抹月白的身影攫住。 他坐在那里,明明身处这皇家最盛大喧腾的围场,沐浴在秋日最炽烈的阳光下,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楚君越正与几位宗室子弟站在一处,等待着骑射开场。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听着旁人说话,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御帐方向。 当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唇边那抹笑意停住。 他见过美人。宫中从不缺绝色,母妃曾是名动京华的第一美人,他自己也生就一副好皮囊。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就是江玉赫?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他应该立刻移开视线,非礼勿视,尤其是在御前。 可是,他的目光像是被最坚韧的丝线牢牢缚住,黏着在那抹身影上,无法挪动分毫。 他看着江玉赫坐下,看着对方微微侧过头,从领口露出白得晃眼的脖颈。 “三哥?三哥!” 旁边的四皇子楚昱尧说了两句话,不见回应,疑惑地推了他手臂一下,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这一看,楚昱尧也愣住了。 他之前虽在尚书房说过那些轻佻的话,但到底只是听说,并未真正见过江玉赫本人。 此刻亲眼见到,冲击力远非言语,耳根竟不受控制地隐隐发起热来。 但楚昱尧素来骄纵,又对“罪臣”身份心存鄙夷,短暂的失神后,便扯了扯嘴角: “啧,那就是江玉赫?难怪父皇要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这颜色,怕是放出去一转眼,就能被人拐跑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暧昧又露骨,毫不掩饰其中狎昵的意味。 周围的几位年轻宗室子弟闻言,神色各异,有的面露尴尬,低头不语;有的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露出些许看热闹的兴味。 楚君越的眉头蹙了一下,方才因惊艳而失速的心跳,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不适取代。 楚昱尧这番话,不仅轻佻无礼,更将那人置于一个更加不堪的位置上谈论,这让他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四弟!” 楚君越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昱尧,“御前岂容妄议?父皇如何安置臣下,自有圣裁,岂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况且江大人即便曾有错处,如今既是御前伴驾,便当以礼相待。此等轻薄之言,若传入父皇耳中,或是被御史听见,成何体统?” 楚昱尧被楚君越这番罕见的严厉训斥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向来觉得这位三哥性子温和,没想到会为了一个“罪臣”当众给他没脸。尤其是在其他宗室子弟面前,这让他倍感难堪。 “三哥何必如此较真?” 楚昱尧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顶了回去,“这满场的人,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他如今......不就是那么回事么。” “楚昱尧!” 楚君越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高台上传来御前太监高亢的唱喏:“骑射初礼——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雷动,瞬间盖过了所有的低语与议论。骑士们催动战马,列队入场,烟尘渐起,肃杀与雄壮之气扑面而来,将方才那片刻凝滞诡异的气氛冲散。 楚君越深吸一口气,将未尽的话语和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不再看楚昱尧,转而将目光投向猎场,恢复了平日沉稳观礼的姿态。 但他的眼角余光,依然不受控制地,瞥向御座之侧。 楚昱尧碰了个钉子,也没敢再放肆,只愤愤地瞪了楚君越侧脸一眼,也转头看向猎场,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经此一事,兄弟二人之间原本表面还算和睦的气氛,已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系于那个安静坐在御前的身影身上。 号角声歇,鼓点暂缓,第一轮骑射展示已毕,侍从们正忙碌地清点箭靶,记录成绩。 高台御座之上,楚枭一直观看着,偶尔与身旁的重臣低语两句。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身侧那抹过于安静的身影。 江玉赫自坐下后,便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对任何事都毫无反应。 楚枭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江玉赫苍白的侧脸上,开口: “听闻,江卿昔年在京中,亦有‘小养由基’之名,尤其步射,百步穿杨,罕有敌手。” 这话来得突兀,不仅江玉赫眼睫倏地一颤,缓缓抬起了些许,连御座下首几位听得真切的重臣,也纷纷侧目,神色各异。 江家未败时,江玉赫少年英才,文武兼修,尤善骑射,这并非秘密。但此时此刻,由皇帝亲口提及,意义便截然不同。 楚枭仿佛没看到众人神色的变化,继续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道:“今日秋高气爽,正是试弓的好时候。朕也有些年未见江卿挽弓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玉赫过分单薄的身形上扫过,唇角弯起,似乎很有兴致,“不若,下场一试?也让朕与诸位爱卿看看,江卿这手箭术,经了这些年的休养,可曾生疏了?”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幽深,紧紧锁住江玉赫。 空气瞬间凝滞。 场下的楚君越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御帐方向,此刻听得隐约,心头猛地一沉,握着缰绳的手再次收紧。 让江玉赫下场射箭?以他此刻风吹就倒的模样?楚枭这分明是有意折辱,还是要当众看他出丑。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有面露不忍者,也有捻须不语者。谁都知道,皇帝这话,不是商量,是旨意。 江玉赫沉默了片刻。 “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
第60章 都是这祸水的错! 楚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似乎对他这般顺从又或是强撑的模样颇觉有趣。 他微微抬手,立刻有内侍奉上一张精致却不算太强的弓,和一壶羽箭。 江玉赫接过弓,手指抚过光滑的弓臂,眼神有刹那的恍惚,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旧日校场上的少年。 “一个人比试,终究无趣。”楚枭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四皇子楚昱尧身上,淡淡道,“昱尧,你的骑射在皇子中一向拔尖,便由你来陪江卿过过手。点到为止,也让朕看看你们年轻人的本事。” 楚昱尧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方才在众人面前被三哥训斥的难堪正无处发泄,此刻能在父皇和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压这“罪臣”一头,正是求之不得。 他立刻出列,抱拳朗声道:“儿臣遵旨!定不让父皇失望!” 很快,两匹骏马被牵来。楚昱尧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接过侍卫递上的强弓,意气风发。 而江玉赫那边,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将他送上马背。他坐稳后,接过那张弓,试了试弦。 楚君越的心紧紧揪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个马上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知道父皇的用意,这绝非简单的看看本事。 “以百步外草靶为的,一人三箭,中多、中近心者为胜。” 御前侍卫高声宣布规则。 楚昱尧率先催马,在划定的范围内小跑半圈,调整呼吸,目光锐利地锁定百步外的箭靶。 “嗖!” 第一箭破空而去,稳中红心。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楚昱尧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示威般朝江玉赫的方向瞥了一眼。 轮到江玉赫。他控着马,缓缓向前几步,拉开弓。 动作有些滞涩,远不如楚昱尧流畅有力。 箭离弦,去势竟不弱,同样钉在靶上,与楚昱尧那一箭相距极近。 场下响起些微讶异的低语。楚昱尧眉头一皱,没想到这病秧子居然还能拉开弓,且准头不差。 第二轮,楚昱尧凝神再射,这一箭角度更刁,直追红心而去,“夺”的一声,又中一箭! 喝彩声更响。楚昱尧嘴角笑意扩大。 江玉赫抿了抿唇,再次引弓。他的手臂已经开始细微地颤抖,额上的冷汗汇聚,滑落鬓角。 又是一箭射出,依旧稳稳上靶,与楚昱尧的第二箭几乎并排。 楚昱尧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对方在如此境况下还能紧紧咬住。 最后一箭,他必须赢得漂亮! 他再次看向江玉赫,目光扫过他因用力而更显苍白的脸,那微微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楚昱尧心头莫名一乱,方才御帐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冲击,此刻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 就是这刹那的分神。 “嗖——!” 楚昱尧的第三箭离弦而去,却在最后时刻,因他心神那一丝不稳,微微偏了方向,擦着红心边缘而过,虽然依旧中靶,却明显不如前两箭,甚至比起江玉赫的前两箭,也有所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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