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江玉赫从不看他,也从不碰他带来的东西。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冰冷的壁垒。 直到第五日午后。 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与凌云峰那种沉重压抑的步伐不同。 江玉赫靠在墙边,眼睫动了一下。不是凌云峰。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 “开门。”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是柳林舟。 狱卒似乎有些犹豫,低声说了句什么。 柳林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凌大人已知晓。开门。” 铁链响动,牢门被打开。 柳林舟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木制食盒,目光平静地扫过牢内,最后落在江玉赫身上。 几日不见,眼前的人似乎又清减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在听到他声音时睁开,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却没有多少意外。 柳林舟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未显露。他挥了挥手,示意狱卒退下。 狱卒迟疑地看了看食盒,柳林舟淡声道:“不过是些清粥小菜,给江大人润润肠胃。凌大人允了的。” 狱卒这才躬身退到门外不远处守着,没关门,但也没再往里看。 柳林舟将食盒放在那张破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简单的白粥,两样清淡小菜。 “几日不见,江大人清减了。” 柳林舟开口,声音不高,像寻常问候。 他目光扫过江玉赫颈侧那处结痂的齿痕,眼神微微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从食盒下层又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这是下官自己配的伤药,对化瘀生肌有些效用。” 他将小瓶放在桌上,顿了顿,补充道,“干净的。” 江玉赫终于抬眼,看向他,道:“柳御史费心了。只是这诏狱之物,怕污了御史清名。” 柳林舟闻言,也不恼,自己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理了理官袍下摆。 “下官今日来,一是看看大人。二来,” 他抬眼,目光清正地看着江玉赫,“陛下所中之毒,已有眉目。” 江玉赫眼神一凝。 柳林舟继续道:“并非什么奇毒。陛下体内,确实有‘离魂散’的残余,但分量尚浅,不至于立时致命,只会令人多疑易怒,精神不济。”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玉赫的神色,见他依旧平静,才接着道:“但问题出在,陛下日常服用的养生丹中,有一味‘赤阳砂’,本是温补阳气、抵御寒邪的寻常药材。可这‘赤阳砂’与‘离魂散’若长期混用,便会潜移默化,加重对心脉的侵蚀。陛下近来劳心劳力,急怒攻心,这才彻底发作。” 他看向江玉赫:“‘离魂散’来源暂且不明。但这‘赤阳砂’,是太医院院副周太医,半月前为陛下请平安脉时,新添进养生丹方里的。周太医素来谨慎,此番用药,也符合冬日调养的常理,无人起疑。” 江玉赫听明白了。柳林舟的意思是,他下的“离魂散”只是引子,真正险些要了楚枭命的,是赤阳砂。 而开出赤阳砂的周太医,成了现成的替罪羊。 柳林舟见他沉默,以为他在权衡,便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周太医家中清贫,老母病重,前些时日曾因急需银钱,私下典当过祖传的一枚玉佩。典当行恰是四殿下一位门人的产业。” “下官可暗中安排,让人查出周太医与四殿下那边早有银钱往来,其添入赤阳砂,是受指使,意图慢慢损及陛下龙体,为四殿下铺路。” 他说得条理清晰,将“离魂散”的嫌疑也顺势推给那位周太医,做成“一人所为,其心可诛”的铁案。 如此一来,江玉赫的嫌疑可洗脱大半,甚至能成为“被牵连的无辜者”。 而四皇子楚昱尧,则将背上指使太医谋害君父的滔天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一石二鸟,更是将江玉赫从泥沼中拉出的生路。 柳林舟说完,静静等着江玉赫的反应。他相信,以江玉赫的聪慧和如今的处境,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江玉赫垂着眼,声音决绝: “周太医,与此事无关。”
第91章 拥抱 柳林舟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江玉赫抬起头,看向柳林舟,那双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对方错愕的脸和失望。 “我下的,是离魂散。” 江玉赫的声音响起,“分量,手法,时机,我都清楚。与周太医无关,与赤阳砂也无关。陛下急怒攻心,诱发了毒性,是我的过错。” “柳御史想查,想结案,想给朝野一个交代,我无话可说。陛下若醒,要杀要剐,我也认。”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柳林舟复杂难辨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不必,牵连无辜。” 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林舟看着江玉赫,眼神复杂。 这么多年了,这人骨子里那点可笑的干净和担当,竟还没被磨灭殆尽么? 柳林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怒其不争,有隐隐的震动,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江大人,” 柳林舟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可知,若认下此事,意味着什么?” 谋杀君父,十恶不赦。凌迟,夷族。 “知道。” 江玉赫答得干脆。他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无非一死。” 他早就该死很多回了。能活到现在,已是偷来的时日。 用一条本就肮脏不堪的命,换一个无辜的老太医,他不觉得亏。 “况且,” 江玉赫移开目光,看向牢门外摇曳的火光阴影,“我做下的事,我自己担。与旁人无干。” 柳林舟沉默了。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他看着江玉赫侧脸上那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今日来,本是存了私心,想救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拨弄棋局,为他谋一条生路。却没想到,这人宁愿选择那条最黑的绝路。 “你……” 柳林舟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江玉赫忽然开口:“陛下的毒可还有救?” 柳林舟抬眼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略一沉吟,如实道:“下官已用金针暂时护住陛下心脉,又配了解毒清心的方子。但毒性已入腑脏,侵蚀颇深......” 他顿了顿,“下官只能尽力,为陛下吊着性命。最多两月。” 两月。 江玉赫轻轻“嗯”了一声,便又垂下眼去,不再说话。 柳林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沉闷更重。他正要再说什么,牢门外甬道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圣旨到——!” 柳林舟猛地转头看向牢门。江玉赫也缓缓抬起了眼。 脚步声停在门外。锁链响动,牢门被霍然打开。 高无庸带着几名内侍站在门外,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看见牢内情形,尤其是柳林舟也在,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 “陛下有旨:江玉赫接旨。” 周围的人依礼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江玉赫涉毒一案,证据不足,着即开释。即刻接回宫中,静养待查。钦此。” 圣旨很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证据不足,开释,接回宫中。 楚枭醒了。而且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下旨放了他。 江玉赫跪在那里,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半晌没有动作。 高无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上前一步,将圣旨双手递到他面前,声音放低了些:“江大人,接旨吧。陛下还在等您。” 江玉赫缓缓直起身,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明黄的绢帛。 “臣,接旨。谢主隆恩。” 高无庸松了口气,侧身让开:“江大人,请。” 江玉赫站起身,没看柳林舟,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跟着高无庸,走出了大门。 外面天光刺眼。寒风扑面,带着久违的属于外面的气息。 殿内药味浓重,混合着安神香。 楚枭靠坐在宽大的龙床上,身上只穿着中衣,肩上披了件外袍。他脸色苍白,唇色暗淡,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整个人透着大病未愈的虚弱。 但他手里,却拿着一本摊开的奏折,正垂眸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走进来的江玉赫身上,顿了顿。从他那身皱巴巴的青色常服,到他苍白瘦削的脸,最后,停留在他颈侧那道刺目的齿痕上。 楚枭的眼神暗了暗,握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合上了手中的奏折,随手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 江玉赫走到龙床前数步,停下,依礼要跪。 “免了。” 楚枭开口,声音带着久病后的沙哑。 江玉赫动作顿住,直起身,垂手站着。他目光扫过楚枭苍白病弱的脸色,和那本被合上的奏折,语气平淡: “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这些不急一时。” 这话听着是劝诫,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倒更像是一种疏离。 楚枭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朝向江玉赫行礼的手,而是有些急切地,揽住了江玉赫的腰,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动作不重,甚至因为病弱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玉赫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退,可腰被那只手箍着,力道不松。他垂下眼,对上楚枭仰起的脸。 那张总是写满暴戾的脸上,此刻只有病容和脆弱。 楚枭就那样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将头靠了过去,额头轻轻抵在江玉赫平坦的腹部。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更像一个寻求依靠的病人。 江玉赫浑身僵硬,双手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楚枭额头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有些烫,大概是还在发热。 殿内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也许是柳林舟那句“最多两月”还在耳边回响。 江玉赫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却只是缓缓落下,轻轻搭在了楚枭靠着他腹部的肩膀上。 没有推开。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楚枭靠着。 楚枭似乎因为他这个没有推开的动作,身体放松了一瞬。 他靠着他,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歇的角落。
第92章 IF线:帝后大婚·新婚夜 红烛高烧,龙凤喜帐低垂,将寝殿内映得一片暖融,却也显得空气格外沉滞。 江玉赫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边,身上那袭正红吉服,金线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盖头早已被搁在一旁。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唇上那抹胭脂,便格外醒目。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