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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覆上晏辞的额头。手心很烫,贴在晏辞冰凉的皮肤上,温差大得两人都顿了一下。 "退烧了。" 嘴角绷了一夜的线松了半分。手没有马上收回来,在晏辞额上多停了片刻。 晏辞偏了下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陛下……臣殿前失仪,弄脏了龙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撑在软褥上,胳膊肘直哆嗦。 "躺好。"谢临渊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但手掌整个包住了他的肩头,隔着中衣,热得像烙铁,"太医说你气血两亏,连坐都坐不稳。你还想去哪儿?" 晏辞垂下眼,没有再动。不是不想争,是确实没力气。连收拢手指都要喘一口气。 谢临渊站起来。圆凳在砖地上刮出一声闷响。他走到矮几前,拿起一个紫檀木锦盒。那锦盒摆的位置很显眼——就在茶壶旁边,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一直在等晏辞醒。 他回来,把盒子搁在晏辞手边。 "打开。" 锦盒盖子翻上去。明黄色贡缎上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两枚玉环首尾相扣,中间一线镂空的连环扣,严丝合缝。玉质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不太晃眼的光,像月光泡在水里。 晏辞看着那枚玉环。他认得这成色——西域进贡的极品羊脂玉,一整块料子雕出来的,中间那连环扣是整雕,不是拼的。 但他此时刚退烧,脑子还昏着。玉环的寓意他没往深想,只当是一件安抚臣子的赏赐。 但即便是赏赐,他也不想要。 拿了谢临渊的东西,就有了亏欠。他现在欠不起任何人的东西,尤其是这个人的。 "陛下……此玉太过贵重。臣无功不受禄。"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晏辞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盯着后脑勺的发麻感,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背。 僵了几息。 晏辞咬了咬下唇。他知道谢临渊的脾气。这个人给你的东西,你不收,他真能跟你耗一整天。以前在东宫就是——有一次他发烧不肯喝药,谢临渊端着碗在榻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药凉了重熬,直到他妥协为止。 他伸手,接过了锦盒。手指碰到紫檀木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臣,多谢陛下恩典。" 谢临渊眼底那抹紧绷的阴霾终于散了些。他伸手揉了揉晏辞的头发——手掌很大,从头顶到后脑勺,动作很轻,但停留了好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出了偏殿。脚步声在殿门外被李玉的吆喝吞掉了——前殿有军报急递,兵部尚书和几个阁老已经在御书房候了好一阵。 殿里安静下来。 没了谢临渊的呼吸声,殿里空旷得可怕。晏辞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盖子。他打开盒盖,又看了一眼那枚玉环。两环相扣,怎么转都不会散,碰一下会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像冰棱子互撞。 他正准备合上盖子,门被推开了。 大太监李玉端着一碗温补汤药走进来。老太监走路没声,是宫鞋底子好,但他端着盘的姿势从三步外就暴露了身份——白瓷碗,银汤匙,碗沿没一滴药渍,宫里伺候人的功夫。 "哎哟,晏公子,您可算醒了!奴才守了一宿,就怕您——"他放下药碗,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晏辞手边的锦盒上,眼珠子一转,那张褶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恭喜晏公子,贺喜晏公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晏辞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目光从玉环上移开,看向李玉,声音因为高烧刚退还有些飘:"李公公,这不过是枚安神的玉佩罢了。" "诶唷我的公子爷!"李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弯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哪是普通的玉佩啊!这叫白玉连环,西域进贡的极品——全天下只此一枚!当年西域使臣送进来的时候,太后娘娘看了一眼就说,这东西不能随便赏,一赏就要赏一辈子。" "这连环……有什么讲究?" "讲究可大了!"李玉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像是在说天大的秘密,"连环连环,两个环扣在一起,拧不散扯不断。死生契阔,无始无终——"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嚼得意味深长,"晏公子,这可是咱们大启历代帝王,只赐给中宫君后的定情信物。" 晏辞的瞳孔缩了一瞬。 "再不济,那也是心尖上要相守一生的人,才配得上这东西。" 李玉直起腰,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不是那种油滑的、讨好人的正经,是真的有点认真的味道。 "皇上登基以来,后宫形同虚设,多少世家大族的嫡女眼巴巴地盼着,皇上连凤鸾殿的门都没让她们进过。这枚白玉连环在皇上手里攥了整整一年——"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年。奴才亲眼所见,起初是搁在龙案上,后来摆到了寝殿的枕边。每次夜里批完折子,皇上就拿在手心里转。公子您说说——" 定情信物。 死生契阔。 相守一生。 晏辞只觉得指尖发凉。不是退烧之后的凉,是从骨头里泛出来的凉。他以为这是一枚安抚臣子的赏赐——安抚他在殿前晕倒、在龙榻上躺了一整夜的失礼。 不是。 他从一开头就想错了。 "当啷。" 锦盒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被褥上,声音闷闷的。那枚白玉连环滚了出来,停在膝边。烛光打在上面,温润的光泽刺得他眼睛疼。 "晏公子,您怎么了?" "没事。"晏辞闭了闭眼。声音有些不稳,但很快被他压住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李玉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老太监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最会看人脸色,知道这会儿多说一个字就是找死。他端着药碗退了出去,临走把殿门带上,连门轴都没发出一声。 殿里只剩下晏辞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特别清楚——一下短,一下长,喘不过气的节奏。他看着滚在锦被上的那枚玉环,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他收了。亲手接过去的。现在退回去,只会激怒谢临渊。可就这么戴着——等于向全天下宣告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戴,是抗旨。戴了,是认命。 他把玉环捡起来。手指碰到玉面的那一瞬,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不是冰的——贴在锦被上焐热了。他顿了一下,把玉环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 然后塞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厚,锦盒塞进去,鼓出一块不规则的轮廓。他把枕头翻了个面,那轮廓还是凸着。挪了一下,再挪一下。 算了。 眼不见为净。 他仰面躺平,盯着云龙纹的帐顶。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16章 至死方休 晏辞靠在软枕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很乱。 李玉说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死生契阔,定情信物。谢临渊到底想干什么? 他吃了两年的毒药,是不想变成某个乾元的附属品。可现在兜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点——比原点更糟。当初在东宫他只是个伴读,可以辞,可以告病。现在谢临渊是皇帝,跑,能跑到哪里去。 锦盒在枕头底下硌得难受。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还是把它抽了出来,搁在矮几上。矮几上的茶早就凉了。 门开了。 谢临渊大步走了进来。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那张龙榻。晏辞醒着,靠在枕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白没那么浑浊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矮几上的锦盒上。盖子半开,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玉环在盒子里歪着,像被人随手丢进去的。 谢临渊走到矮几前,没有坐。他站了片刻,伸手拿起那枚白玉连环。 "朕以为你会戴着。" 声音压得很平。但晏辞听得出来——越是平,越是压着东西。 晏辞没接话。 谢临渊在他身边坐下。榻沿往下陷了一截。他手指摩挲着玉环的纹路,指腹沿着连环扣的镂空一线慢慢滑过,一圈,两圈。 "李玉跟你说了这是什么?" "……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朕的意思。" 晏辞的手指攥紧了锦被。他抬起眼,对上了谢临渊的目光。 那人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陛下,"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喊完顿了好一阵,才把后半句挤出来,"这不合规矩。臣只是个国子监生员——" "你两年前在东宫的时候,怎么没跟孤讲规矩?" 谢临渊打断了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下坠了一瞬。他偏过头,看着晏辞,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怒,是某种被戳到旧伤口的暗火。 "孤替你挡剑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君臣有别?" 晏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咽下去的是空气,喉咙更干了。那些话被压了两年,在心里转了无数次,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谢临渊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比不笑还让人心里发紧。他见过谢临渊怒,见过谢临渊冷,但这种笑——他不熟。 这个人每次都这样。不说话,不应承,不反抗。像一拳砸进棉花里。不管你使多大劲,他都给你吞了,连个回响都不给。 够了。 谢临渊伸手,一把攥住了晏辞的手腕。 晏辞想挣——手腕往外猛地一抽。没挣动。谢临渊的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套在他腕子上,骨骼硌着骨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攥着他的手腕拉近了半尺,锦被从肩上滑下去,露出半截苍白的锁骨。 另一只手捏着那枚白玉连环,穿上了红丝绦。 丝绦是暗红的,不是宫里那种扎眼的朱红——东宫旧物上用过的颜色,洗了很多次,有点发旧,但韧得很。谢临渊不顾晏辞的躲闪,将玉环系在了他腰间。 红丝绦绕过腰侧,缠了两圈。谢临渊打结的手法又狠又快——手指绕着丝绦穿了两圈,一拉,一抽,一个死结勒紧。 系好了。 红丝绦勒得很紧,隔着中衣也能感觉到那一道陷进腰际的压迫感。 晏辞低头看着腰间的玉环。温润的白玉躺在深色的衣袍上,醒目得像烙上去的印子。 "朕给的东西——" 谢临渊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不管你愿不愿意——" 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都得要。" 他松开了晏辞的手腕。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晏辞低头看,腕上多了五道红色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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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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