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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辞垂着眼睑。太医问的这几条既是他的真实症状,也刚好能套进"先天心疾"的病名底下。 他顺着话往下接。声音很轻,但吐字很稳。 "是。每逢秋雨寒凉就犯……五脏六腑像是被掏空了……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宋仲怀又往前凑了半寸:"发病前是否心悸、呼吸短促、食欲不振?" "……是。吃不下什么东西,这两年越发瘦了。吃的药——太医院的方子也好,民间的方子也好,都不太见效。说是心脉太弱,虚不受补,越补越伤。" 他垂下睫毛。 "宋太医,您看臣这样子,还有救吗?" 宋仲怀松了半口气——症状对得上,病程合得上。虽然少了脉象,但他行医四十年,望诊的功夫不比把脉差。 他转身向谢临渊跪下。 "启禀陛下。晏公子面色青白透死气,唇无血色,形销骨立。此乃先天禀赋不足、心脉先天羸弱,兼常年心疾缠身,气血两亏。今日晕厥,应是近日劳心伤神,兼之秋雨寒凉侵袭,诱发旧疾。如今虚不受补,切忌虎狼之药,唯有用温补药膳慢慢将养。且万万不可再受惊吓劳累。若能静养半年,兴许还有好转的余地。" 谢临渊的拳头攥紧了。劳心伤神——前天他才用威压吓过这个人。秋雨寒凉——今天他又逼着这个人冒雨入宫。他逼的。 "去熬药。"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太医们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弓着腰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临渊坐在榻边。他看着晏辞紧闭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水汽,眼角那滴泪的痕迹还没干。他慢慢闭上眼睛,主动释放出了安抚信香。 那股冷松沉水香卸掉了所有的攻击性和距离感——没有威压,没有占有,只剩下一种很单纯的、不讲道理的保护,温柔地将榻上那具冰冷的身体裹了起来。 晏辞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身子也不抖了。呼吸从浅而乱变成了绵长的、有节奏的。 谢临渊坐了很久。久到确认晏辞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久到银骨炭换了两次。他放下床帐,把锦被的边角掖好,手指隔着被子在晏辞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很轻,像是怕压到,又像是舍不得拿开。 然后他起身走出偏殿,跨入御书房正殿。脸上的温柔已经没了。 "影一。" 一道黑影从梁上掠下,轻得没有声音。 "去查。"谢临渊的声音很冷。"他在国子监这两年,到底接触过什么大夫,吃的是什么药。查他的心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查他在东宫最后那半年太医院有没有给他把过脉。查他母亲的病历。每一张药方、每一个大夫、每一笔药材的采买记录,全部查清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雨飘进来,打在袖口上。下颌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若是真有心疾——朕倾尽天下也要治。可他若是敢吃什么阴毒的东西伪造病症来躲朕——" 手指缓缓收拢,指节在掌心压出了细密的白痕。 "他这条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他连作践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第14章 【回忆杀】东宫旧事 晏辞在发烧。 禁药毒性和谢临渊的安抚信香在体内拉锯,把他拖进了高热。他躺在龙榻上,冷汗浸湿了软枕,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锦被,指节发白。嘴唇偶尔翕动,像在说什么,没声音。 他在做梦。 梦里的冷松香,比现在青涩。 两年前的冬夜。 大雪封城。晏辞跟在谢临渊身边,去城外查二皇子私吞军饷的铁证。马车陷在雪里走不动,两人骑马回城。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晏辞手指冻得握不住缰绳,谢临渊把貂裘脱了披在他肩上。 进城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街上没人,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被风雪吞掉大半。经过一道暗巷时,晏辞先闻到一股冷铁的味道——不是雪,是刀。 他刚想开口,数十名黑衣死士从飞雪中破空而出。 刀光,血,惨叫。 晏辞被谢临渊护在身后。他天生力气小,在这种以命搏命的厮杀里,连自保都做不到。雪地上很快铺了一层红,分不清是谁的血。 谢临渊替他把所有刀都挡了。 那柄泛着蓝光的毒剑来得太刁。速度快到谢临渊来不及挥剑——他转了个身。 "噗嗤。" 毒剑刺入肩胛。 温热的血喷在晏辞脸上,腥甜味直钻进喉咙。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谢临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人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闷哼声压在喉咙里。身体晃了一下,死死把晏辞护在身后,一步没退。 "殿下——!" 晏辞的声音尖厉得不像自己。 侍卫终于赶到。死士或死或逃,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谢临渊单膝跪在雪地里,血顺着剑柄往下滴,把脚边的雪融出一个个红色的坑。可他回过头,先看的不是伤口,是晏辞。 "伤到没有?" 声音发颤。不是疼的,是怕。怕那一剑没挡全,漏了半寸到他身上。 晏辞张不开嘴。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砸在雪地里。他伸手去捂谢临渊肩上的窟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捂不住。 "来人……快来人……" …… 画面转到东宫深处的藏书阁。 风雪和追兵被厚重的书架隔在外头。阁里很静,能听见炭盆里银骨炭毕剥的声响。烛火摇曳,把书架上几千卷藏书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临渊靠在软榻上,半边衣服被血浸透。肩上的伤口已简单处理过,太医说毒不深。但他不让任何人留在榻前——除了晏辞。 "下去。"他对那个战战兢兢端着药盏的宫人挥了挥手。门关上,阁里只剩两个人。 晏辞跪在榻前,低着头。手上、袖口上全是血,有些是谢临渊的,有些不知道是谁的。他拿着白布给谢临渊包扎,动作笨拙,手指一直在抖,缠了好几圈都缠不紧。布条滑落,他又捡起来再缠。 烛光下,他那张脸被泪水和血渍糊得乱七八糟,像一只雪地里捡回来的冻雀。 "哭什么。"谢临渊的声音带着沙哑,"孤又没死。" 晏辞没抬头。一颗眼泪掉在白布上,淹开一团水渍。 谢临渊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用指腹擦他脸颊上的血。手指很烫。从眉骨到颧骨,动作很慢,像在描一件易碎的东西。 "晏清。" 晏辞抬起眼。睫毛上挂着泪珠,视野模糊,但他看清了谢临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子的架子,没有刚才挥剑时的狠厉,只有一种他不认识的东西。很深,很认真。 "你给孤听好。" 他的手指停在晏辞脸侧,没有收回来。 "只要有孤在,谁也动不了你一根头发。阎王爷都不行。" 一股冷松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气息收敛了所有攻击性——不是压制,不是威逼——只是单纯地、温柔地,把晏辞一层一层裹起来。像方才那件貂裘,但更密,更贴,钻进呼吸里,钻进骨头缝里。 晏辞闻到了。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用后颈那块藏了十九年的腺体。 他在那一刻觉得安全——是身体觉得安全。不经过脑子,直接作用于心跳和呼吸。 然后他意识到不对。 那股信香不是普通乾元气息。是高阶的,能穿透压制体质的药力、直刺坤泽本能的。 谢临渊的头慢慢低下来。 呼吸拂在脸上,带着药香和血腥味的苦涩。薄唇靠近。烛火晃了一下,谢临渊的影子覆盖了晏辞的视线。 快要碰上了。 晏辞猛地别开了脸。 他推开了谢临渊。力气大得自己都没想到——他刚跪了半天,腿还是软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两只手抵在谢临渊胸口,几乎是砸过去的。 谢临渊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后一仰,扯到了肩上的剑伤。"呃——"他闷哼一声,眉头拧紧,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但更疼的不是伤口。是他错愕地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次不是冷,不是怒,是茫然。被拒绝的茫然。 "微臣……去给殿下请太医。" 晏辞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脚踩在自己的衣摆上,差点绊倒。推开藏书阁的门,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吹得烛火几乎灭尽。他冲进雪夜里。 在转身那一刻,泪流满面。 他跑过连廊,风灌进领口,把谢临渊留在衣料上的冷松香一卷而空。肺里吸进的全是干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是一品坤泽。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的不是相伴一生的佳话,是被锁在后宫高墙里,沦为生育子嗣的工具。晏家满门都会因他获罪,欺君之罪,九族难逃。 他不是信不过谢临渊。 他是不信这个天下对坤泽的规矩。 那一夜,他把刚萌芽的心动亲手掐死在雪地里。在连廊尽头蹲了很久,蹲到浑身冰冷,脸被雪粒打麻了,眼泪也干了。 也是从那一夜起,他决定了——必须逃。在谢临渊登基之前,他必须消失。 …… "放我走……" "放我走……" 龙榻上,晏辞在梦魇里摇头。冷汗一层接一层。一只手在锦被外胡乱挥舞,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想推开什么。 嘴唇发白,干裂起皮,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 谢临渊坐在榻边,握住了那只手。 他握得很紧,把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全部包在掌心里。力道收紧,收得指节泛白——他不怕捏疼晏辞,他怕松了,这个人就真的会从梦里飞走。 "你想去哪儿,阿辞?" 低下头,薄唇贴近晏辞的耳畔。声音沙哑得可怕,被烛火烧过一样。 "你是朕用命护下来的人。" 指腹抚过晏辞滚烫的脸颊,从眉梢到下颌。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留在朕身边。"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夜风扫过殿前落叶,刷刷地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不知敲的是几更。 "你想走——" 他把晏辞的手攥得更紧了。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除非朕死。"
第15章 白玉连环 晏辞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明黄色。 云龙纹帐顶,鲛绡纱幔。身下垫着江南贡锦,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空气里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龙涎香,闷闷的。他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是龙榻。 他动了一下。天旋地转。整个人跌回软枕上,后脑勺砸进鹅绒枕芯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噗。 "醒了?" 声音从榻边传来,沙哑,像是熬了一夜。晏辞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 谢临渊坐在榻边的一张圆凳上。没穿朝服,只是一件藏青色的常袍,衣襟上沾了几点药渍。眼底布满了血丝,下颌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有一道浅红的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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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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