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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一把茶盏搁在地上走了。门关上之前对外头说了句"别打要害"。云溪靠着墙闭上眼。没掉一滴眼泪。 被拖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她被带到一间没窗的小屋,地上有张草席,一碗凉粥。她靠着墙把粥喝完,舌尖尝到了腥甜——嘴唇的伤口裂开了。她把碗放回地上,对着门板说了句"公子——"。喉咙里堵住了。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是影一的靴子。在她门口停了一下。走了。 寝殿里,晏辞把同一页书看了两个时辰。晚膳端上来他只扫了一眼——腌萝卜。云溪每次都把这碟剔出去。今天出现在桌上,只有一种可能:送膳的人换了。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又夹一块。春桃在旁边不敢出声。他把一碟腌萝卜吃完了,搁下筷子。 "明天别放萝卜。" 春桃应了。她没敢说这碟萝卜是按规矩配的——没人交代过有人不吃这个。 那晚晏辞没睡。他靠在枕头上听外头。风太大,吹得窗纸呼啦响。后半夜风小了一刻,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闷响——铁器碰木头的动静,就一下,然后没了。不是西侧,是另一个方向。像是刑房那边。他把被子攥紧了,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个月牙印。然后松开。又掐了一个。松开。他数着自己掐了几个——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停住了。不能再掐了。明天谢临渊会来,会看他的手。掌心全是印子,藏不住。 他把手摊开在被子外头。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正照在掌心那七道印子上。他看了很久,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 他闭上眼把棋局从头数了一遍。云溪不会开口,这点他有把握——那丫头从十五岁进府,跟了他十几年,从将军府到东宫再到这间寝殿,没在他面前哭过第二回。可谢临渊不需要她开口。老槐树底下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西偏殿地底的响动今天还在。御花园回来他在假山多绕那一下,影一的人一定看见了。这些凑在一起够谢临渊下十次决断了。他没掀,只是在等晏辞自己开口。 天亮后不久,门开了。靴底踩在金砖上——沉稳,不紧不慢。晏辞没睁眼。他能听出这个人的步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靴底踩在金砖上发空,回音轻飘飘的。谢临渊的步子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实心的地方。 谢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他的额头。手背凉凉的,带着外头深秋的寒气,贴着额角几息才拿开。 "没发热。"声音很轻,"昨晚睡得好吗?" 晏辞睁开眼。对上了那道目光,深得看不到底。 "还好。" 谢临渊在床沿坐下。没有质问他,没有提云溪,没有说半句跟西侧有关的话。他把晏辞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也一样。温柔得像是那些影卫、刑房、地底下的铁器声都不存在。 晏辞的睫毛垂着。他忽然想起来——两年前他从东宫离开的那个晚上,谢临渊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虚汗。那时候他说心疾发作命不久矣,谢临渊信了。现在他喝了一整碗粥,指甲剪齐了,气色好了,谢临渊反而不信了。 "春桃伺候得可还周到?" "她做事很仔细。" "那就好。"谢临渊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背——手背干干净净,掌心朝下压在被面上。"想吃什么跟她说。外头天凉了,出去透气多穿件。"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好一阵。谁都没提那三个字。烛火在两人中间跳着,把谢临渊的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站起来了。今天走得比平时快,到门口跟春桃交代了一句"莲子羹熬烂一点"。 脚步声远了。 晏辞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翻过来看掌心。七道印子淡了些,还没消。他把手重新盖回去,靠在枕头上。窗纸上一个暗哨的影子从左移到右。他把手搭在小腹上。孩子又踢了他一下,他轻轻按了回去。 云溪在替他扛。密道那边还在挖。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了。谢临渊没提——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不提,是在等他先开口。 他不会先开口。
第156章 以子相胁 谢临渊是深夜来的。 寝殿里烛火熄了两盏,只剩床头一盏。晏辞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手指攥着被角,根本没睡。门推开他没睁眼,靴底一步一步走近,在床边停住了。 谢临渊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大氅落了薄薄一层夜露。他没坐,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看了许久。 晏辞睁开眼。 "云溪在哪。" 谢临渊没答。他伸手替晏辞把散在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冰凉。"你饿不饿?朕让人热了燕窝粥。" "我问你云溪在哪。" 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在刑房。"语气很平,"她袖口上沾了前朝密道的青苔。还装?" 晏辞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知道什么密道。" 谢临渊没吼。他甚至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种"看吧,你还是这样"的表情。他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一碗还温着的燕窝粥走回来,坐下。舀了一勺,搁在唇边吹了吹,递到晏辞嘴边。 "先吃东西。午膳没吃,晚膳就喝了两口汤。你不吃,肚子里那个呢?" 晏辞偏过头。 勺子停在唇边,不催也不退。更漏滴答了很久,晏辞张了嘴。谢临渊嘴角松了一下,一勺一勺喂,每勺先吹凉。晏辞机械地咽着,食不知味。 碗空了。谢临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云溪朕放了。" 晏辞的手指猛地一颤。"她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谢临渊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调去浣衣局。以后不用见了。" 晏辞垂下眼。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很久。烛火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道笔直,一道佝偻。 "晏辞。"谢临渊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朕问你一件事。朕对你不好吗?" 晏辞没吭声。 "朕给你的不够?太医是最好的,寝殿是最暖的。瘦了朕让人炖汤,冷朕替你添炭。你说要去御花园,朕清了道让你去。还要什么?" 晏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谢临渊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晏辞不会回答。 然后晏辞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陛下。我不稀罕这些。我要出去。" 谢临渊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你要出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三个字,"出去干什么?出了那道门你还会回来?" 他站起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晏辞,玄色大氅垂在金砖上。 "朕给过你机会。御花园、殿里走动、让你见云溪。结果呢?你在假山后面绕路,在湖边数步子。你看墙头白鹭的眼神,朕认得。全看见了。" 晏辞没说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 谢临渊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影一。" "属下在。" "去把谢景辰抱过来。" 晏辞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谢临渊——" "现在。"谢临渊的声音没有起伏,"把他叫醒,抱过来。" 影一顿了一下,低着头出去了。晏辞从床上撑起来,锦被滑到地上他也顾不上。 "你要干什么?他才三岁——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知道。"谢临渊转过身看着他,"他知道他父君在干什么就够了。" 两个人对视。谢临渊眼睛里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怒,也不是疯。是定了。什么都不要了的那种定。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小,软软的,还混着含混不清的嘟囔声。门被推开。谢景辰被影一抱在手里,身上裹着一床小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全睁开。他揉了揉眼看见谢临渊,嘴一瘪:"父皇……困。" 谢临渊没接。 他从影一手里把景辰接过来,放在地上。谢景辰站不稳,晃了两下,仰着头看看谢临渊又看看晏辞。他才三岁。看不懂父君的脸为什么白成那样,也看不懂父皇攥紧的拳头。他只知道困。 谢临渊蹲下来,跟景辰平视。伸手理了理儿子乱糟糟的头发,动作跟刚才替晏辞拨碎发一模一样。 "景辰。父皇跟你父君有话说,你先去外头等着。" "可是困……" "乖。" 谢景辰瘪了瘪嘴,被影一牵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晏辞——晏辞半撑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被面,指节白得没有血色。谢景辰想跑回去,影一把他抱起来带出去了。 门关上。 谢临渊站起来。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晏辞。 "晏辞。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不跑了。留在宫里。景辰、肚子里这个——你陪着。云溪朕放了,旧部朕不动。" 他弯下腰,凑到晏辞耳边。气息热的,话是冰的。 "你再敢跑,朕杀了景辰。" 晏辞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张开又闭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气音。 "你——他是你儿子——" "他是朕的儿子。"谢临渊直起身,"也是你的。你跑得了,他跑不了。" 晏辞的手抓在谢临渊的袖口上。攥着,指节发白,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那只手滑下来,落在床上。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七道旧印淡了些还没全消,掌心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抓住。 "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跑了。" 谢临渊低头看着他。晏辞的眼眶是湿的,整张脸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不是骨头血肉,是撑着脊梁的那口气。以前不管锁多紧,那口气一直在。现在没了。 谢临渊伸手把滑到地上的锦被捡起来,重新替晏辞盖好。 "好。"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让人头皮发麻,"朕信你。" 他站起身朝外走。经过门口对影一说了句"把景辰送回房"。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晏辞躺在那儿没动。他盯着帐顶那条盘了两年的龙,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动了一下。他把掌心贴紧了些,感受那股微弱的力量从肚皮底下一点点拱上来。 眼眶里蓄了好久的东西淌下来了。没声音。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发根里。 他没擦。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第157章 放弃挣扎 云溪回来的那天,晏辞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门开了。不是谢临渊的脚步声。更轻,带着一点犹豫,在门口停了好几息才迈进来。晏辞转过头,看见云溪站在门口。换了浣衣局的粗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手腕上还缠着没拆的白布条。嘴角的痂掉了,留下一道粉色的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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