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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辞听着那道声音在门外一桩一桩地安排。窗外一轮月亮很圆。他把手从襁褓上收回来搁在被子上,手背朝上。掌心那道最深的月牙印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看着月亮,又看看身边那团温热的襁褓,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不是被风吹的叶子。是认了。他轻轻挪了一下手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孩子露在外头的那只小手。
第159章 兄弟相伴 景瑜四个月的时候会认人了。 不是认奶嬷嬷,是认他父君。晏辞一靠过去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就往他怀里拱,拱半天找不着位置,急得直哼哼。奶嬷嬷在旁边笑,说小殿下精得很,隔着三步远就知道父君来了。晏辞把手指递过去让景瑜攥,小家伙攥住了就往嘴里塞,啃得口水直流。 "脏。"晏辞把手指抽回来。 景瑜嘴一瘪,刚要哭,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胖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带着上午画乌龟蹭的墨。 "弟弟吃这个。" 谢景辰把手里的桂花糕往景瑜嘴边凑。晏辞把那只手截住了。 "他还不能吃糕。" "为什么?" "他牙还没长。" 谢景辰把手收回来,自己塞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那等弟弟长了牙我再给他吃。说完趴到床边去看景瑜,两个人脸对脸,一个腮帮子鼓着嚼桂花糕,一个冲着他吐泡泡。谢景辰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那个泡泡。啵。戳破了。景瑜愣了愣,嘴一瘪——这回没等人哄,谢景辰先慌了。 "别哭别哭别哭——"他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景瑜嘴里。 晏辞伸手把那块糕从他嘴里掏出来。谢景辰心虚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撞在一个人腿上——谢临渊。 "父皇。父君不打我。" 谢临渊低头看儿子那嘴桂花糕渣。"你又干了什么。" "给弟弟吃糕——父君说弟弟没牙不能吃——我没听懂。" "你听得懂。"谢临渊拿拇指把他嘴角的渣子蹭掉,"你就是嘴闲。" 谢景辰嘿嘿笑了两声,从谢临渊腿边钻出去了。门外李玉赶紧追——大殿下慢点儿。谢临渊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已经不来就抱景瑜了。头一个月抱了三回,每回都被尿了一身。头一回在早朝之前,龙袍正中间洇了一块,他没换,穿着尿湿的龙袍去上朝。满殿文武没一个敢问。 "今天闹了没?" "闹了。"晏辞把景瑜换了个方向抱,"跟你一样。" 谢临渊愣了一下。晏辞很少开他玩笑,更少用这种语气。说不上亲热,但也不像之前那样——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恭敬里头全是刺。现在话里没刺了。软的,钝的,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豆子。 "朕小时候可不闹。"谢临渊说,"太后说过,朕在襁褓里就不哭,嬷嬷以为是个哑的。" "那是没遇上桂花糕。"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晏辞没接他的目光。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景瑜,抬手把孩子嘴角溢出来的一线奶擦掉,动作很慢,拇指从左边划到右边,然后用袖口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他在景辰小时候做过千百次。现在换了个小东西,手势没变,力气也没变。 "阿辞。" "嗯。" "你笑了。" 晏辞抬起眼。他没觉得自己在笑。嘴角的肌肉还在那个位置,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谢临渊说的是真的——那条控制笑的筋已经不僵了。不是拉动的,是自己动的。 "没笑。" "笑了。"谢临渊的嘴角也扬了一下。不像朝堂上那种势在必得的笑。就是——你吃了口好的,嘴上说一般,筷子又伸过去了。那种笑。 景瑜忽然哇一声哭了。晏辞把手指伸进襁褓底下摸了一把——湿的。 "尿了。" 谢临渊往后挪了半步。奶嬷嬷过来抱景瑜去换尿布,一路哭过去,嗓门洪亮。谢临渊说这孩子脾气跟他父君一模一样。晏辞说我跟他不像。谢临渊说朕说的不是你。 晏辞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小时候也不爱哭。" 谢临渊没应。他在看晏辞的侧脸。晏辞瘦。生完孩子也没长肉,下巴还是尖的。但他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气色。是那种晒了太阳的被子盖在身上的感觉。不暖和,但干爽。 …… 景瑜百日的时候谢景辰送了他一只布老虎。 不是他自己做的,是叫李玉从宫外买回来的。布老虎缝得歪歪扭扭,眼睛一高一低。谢景辰把它塞进景瑜的被子里,说弟弟这是老虎,大老虎,有老虎在没坏人。李玉在旁边小声说大殿下,一百两。谢景辰说你先垫着,回头找父皇报。谢临渊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景瑜不会玩布老虎。攥住了就往嘴里塞——攥耳朵,攥谢景辰的头发,攥谢临渊的玉带勾,谁拉都不松手。谢景辰被攥掉了一缕头发哎哟叫,说弟弟是个小牛犊。晏辞说你不是想跟他玩吗。谢景辰想了想,等他长大再玩。现在太小,不好玩。 嘴上说不好玩,每天还是一早就往寝殿跑。有回忘了穿鞋,光着脚在回廊上啪嗒啪嗒跑过来,李玉拎着鞋在后面追。进了门往床边一趴,拿脑袋顶景瑜的脑袋——一大一小两个额头一上一下,景瑜被顶得咯咯笑。晏辞靠在枕头上看,看了会儿把景辰的脚拽过来——脚底板冰凉。他把被子角掀开把那双小脚塞进去捂着。 "外头凉了,下次穿鞋。" "知道了。下次还忘。" 晏辞捏了一下他的脚心。景辰缩了一下又蹬回来,蹬在晏辞肚子上。不疼——软软的,儿子的脚底板也是肉乎乎的。晏辞低头看了看那只脚,把它按回去继续捂着。 谢景辰发现弟弟会笑的时候兴奋得差点从床上翻下去,扯着嗓子喊父君弟弟笑了弟弟眼睛弯了。景瑜确实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口水直淌,冲着哥哥咯咯地笑。谢景辰凑过去说弟弟叫哥哥,景瑜张嘴吐了个泡。谢景辰失望了一秒又高兴起来——他笑了,他认识我。 晏辞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景辰的后脑勺上,摸了摸被景瑜攥掉的那一小撮头发。发根还在,摸上去毛刺刺的。 …… 天冷下来的时候景瑜已经能趴着抬头了。谢景辰把纸鸢收了——大夏天放纸鸢,纸鸢被他蹂躏得快散了架。他把纸鸢挂在景瑜的摇篮上头,说等春天弟弟能出门了去放。然后趴回地上继续教景瑜认字。 "弟弟,这个是'一'。" 景瑜翻了个身,背对他。 "弟弟——' 晏辞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衣裳。针脚很细,手也稳。以前在东宫给景辰缝的那件歪得不成样子,云溪说像蜈蚣爬。现在缝齐整了。他把线头咬断,把衣裳抖开对着光看了看。披在景瑜身上比了一下——长了半寸,孩子长太快,多留半寸穿得久一点。 谢临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大的趴在地上教小的认字,小的翻着肚皮啃自己的脚,晏辞坐在窗边缝衣裳。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谢临渊站在门口没动。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景辰在那儿一、一、一。景瑜翻了个身把布老虎摔在地上。谢临渊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陛下。" 晏辞看见他了。没站起来,就抬头说了一声。谢临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晏辞手里把那件小衣裳拿过去看了看——针脚细密,领口收得圆润。 "手工比尚衣局的好。" "陛下说笑了。" "朕没说笑。"谢临渊把衣裳还回去,"小时候朕的母妃也缝。后来她走了,再没人给朕缝过衣裳。" 晏辞低头把针插回线轴上。过了一会儿说,"陛下若是不嫌弃,改日给陛下也缝一件。" 谢临渊没说话。他从侧面看着晏辞——睫毛垂着,手指按在线轴上。窗外夕阳沉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谢临渊把手放在晏辞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住了什么,又松开了。 "不用。"他说,"你好好养着就行。" 地上谢景辰还在教——弟弟这个是二,二就是两个一加在一起。景瑜把"一"塞进了嘴里。晏辞站起来走过去把书从景瑜嘴里抢救出来,书页角上洇湿了一块。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湿印子,拿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放弃了,把书放在高处。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两个——一个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趴在他身边继续数一二三。晏辞站了一会儿。窗外起了风,风打着窗纸嘭嘭响。 他把窗关上。
第160章 后宫暗流 折子是初三那天堆起来的。 谢临渊下了早朝回来,李玉抱着两摞走在他旁边,下巴压在奏折顶上怕掉了。到了御书房往案上一放——哗啦啦滑下去三本。李玉跪着捡,谢临渊没看。他站在窗前把茶喝了半盏,才扫了一眼那堆东西。 "又是立后的事。" "回陛下——七位大人联名,说后宫空虚、国本不稳。" "把名单念了。" 李玉一个一个念过去——吏部周大人、礼部赵大人、户部孙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顿了一下。 "柳尚书。" 谢临渊把茶盏搁下。瓷底碰在紫檀木上,声音不重,但李玉的手抖了一下。 "柳清鸢还在禁足?" "回陛下,还在。按您的旨意,不准踏出宫门一步。" 谢临渊没再问。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折子看了两眼,扔回去。又翻了一本,又扔回去。第三本没翻——直接把那一整摞推到旁边。 "批红:国本之事朕自有考量,不劳诸位费心。" 李玉应了。抱着折子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拇指按在眉心。那道皱起来的纹很深,像是刻进去的。 李玉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了。 退到廊下,正好撞见礼部赵大人。 "李公公——陛下看了吗?" "看了。" "怎么说?" 李玉把拂尘换了个手,"大人的折子陛下批了——国本之事自有考量。下一句不用咱家复述了吧?" 赵大人脸色白了一下。李玉没再理他,抱着批好的折子往文书房走。廊下风大,吹得袍角猎猎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摞折子——最上面那本是从柳尚书府上递来的,封皮上压着柳家的族徽。 李玉把拂尘搁上去盖住了。 …… 偏殿里,晏辞正拿帕子给景瑜擦脸。景瑜刚睡醒,眼睛还没全睁开,攥着晏辞的衣襟往怀里拱。晏辞把他换了个方向抱,让嬷嬷递了热奶过来。景瑜叼住勺子不撒嘴,吃得满下巴都是,晏辞拿袖口给他抹了。 "隔了多久了。"他问。 "小半个时辰。"嬷嬷说,"药应该快送到了。太医院今晚是小周子当值——他手脚麻利,不会误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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