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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辞点了点头。他把奶碗放回托盘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脸蛋比他巴掌还小,睫毛贴着下眼睑,吃饱了就犯困。他把襁褓拢了拢。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嘭嘭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声——戌时到了。 …… 柳清鸢坐在镜前,手里捏着一根银簪。 他被禁足已经四年多了。从太后寿宴那晚之后,宫门落了锁,窗上钉了木条。膳食从门缝里递进来,换洗的衣裳也是。他父亲的折子递了不下二十回,全被谢临渊压了。太后闭门不见,柳家老太君拄着拐杖进宫三次,三次被挡在宫门外。 但他没闲着。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杂役衣裳的小太监闪进来,跪在地上。十七八岁,脸生,脖子上的汗还没干。 "太医院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小周子——就是上次给您递消息的那个——他舅舅在太医院煎药房当差。他说今晚是他值夜。" 柳清鸢把簪子插回发髻里。动作很慢,对着铜镜把簪尾推进去,一丝头发都没乱。 "药呢。" 小太监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白纸,叠得四四方方,只有指甲盖大小。 "断肠散。掺在安神汤里无色无味。太医验不出来——至少三天之内验不出来。" 柳清鸢把纸包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眼。纸包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装。 "那个小的——叫什么来着。" "谢景瑜。次子,刚过百日。" "百日。"柳清鸢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棋盘上落了子、等着对方走进死路的表情。"百日宴都没办。藏在偏殿里跟见不得人似的。你说这叫什么——野种。这宫里但凡有个正经主子,轮得到他一个没名没分的东西生儿子。" 小太监没敢接话。 柳清鸢把纸包放在妆奁里,合上抽屉。"告诉小周子,今晚戌时。安神汤送到偏殿之前,把东西加进去。" "是。" 小太监退出去了。柳清鸢还是坐在镜前。铜镜里映着他的脸——瘦了,比一年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但那双眼睛没变。一品坤泽的骨相在那里撑着,即便瘦脱了相也是好看的,只是那种好看带上了某种不正常的锋利——像刀刃,磨了太久没有鞘。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 那个位置——偏殿里的那个人占的那个位置——本来是他的。柳家三代经营,他从小被当君后来培养。琴棋书画、礼仪规矩、药理茶道,样样不落人后。结果呢?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晏辞抢了。一个连身份都不敢亮出来的坤泽,装着中庸混进国子监,靠着在御书房研墨混到龙榻上。柳清鸢连正眼都没被他看过几次。 那次凉亭是他唯一一次近距离试探。那天他故意放了自己的信香——一品坤泽对同类信香的敏感度极高。晏辞的反应他看得清清楚楚:瞳孔收紧,呼吸乱了,后颈的肌肉紧绷得发颤。不是中庸。绝不可能是中庸。 可那时候他来不及了——谢临渊来了。冷冷警告他"不准再靠近晏辞"。然后是寿宴,他下了西域曼陀罗,差一步就能让整个朝堂看见晏辞信香失控的丑态。又差一步——谢临渊把人藏了。 然后就是禁足、禁足、禁足。 柳清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木条之间的缝隙只有一指宽,他透过那条缝往外看——远处偏殿的屋顶上蹲着两只石兽。那只偏殿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占了本该属于他一切的人。一个生了两个儿子、把后宫握在手里、还假装自己是被囚禁的受害者的人。 他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窗纸都不震。 "你生了两个——没了小的那个,大的还能活多久。" …… 太医院煎药房的火烧到戌时还没灭。 小周子蹲在药炉前扇风,脸上映着火光。他舅舅今天告病没来——他替的班。药炉上炖着三罐——一罐是太后那边的安神汤,一罐是偏殿里的安胎补药,一罐是备用的清火茶。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纸包的时候手指是抖的。纸包被汗浸软了一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煎药房里没人,窗外的槐树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纸包拆开。白色的粉末倒进偏殿那罐安神汤里。粉末落进药汤的一瞬间就融了——没起泡,没变色。 小周子把空纸包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 然后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托盘上。托盘上还搁了一碟桂花糕——春桃说小殿下最近喜欢甜口,药太苦不肯喝,得搭着糕一起送。小周子端起托盘往外走。腿在抖。不是怕死——是怕不死。柳家的手段他听过,事情办砸了比事情没办好更惨。走到回廊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端着一盆衣裳从浣衣局往偏殿方向走。腰上系着粗布围裙,袖口挽到肘弯,手腕上缠着还没全拆的白布条。 是小殿下那边的宫女,他认得——叫云溪。 小周子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了。云溪抱着盆走了几步,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端着药的小太监往偏殿方向去的背影。没什么异常。太医院送药的时辰她记得——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她没多想,继续往偏殿走。 风大了起来,吹得回廊两边的灯笼直晃荡。云溪把盆夹紧了些,加快脚步。她得赶在药凉之前把衣裳收进柜子里——景瑜今晚的药还没喝。她得看着嬷嬷把药喂进去。那孩子怕苦,每次喂药都跟打仗一样。
第161章 主母的觉醒 云溪把衣裳收进柜子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嬷嬷端着药碗往景瑜嘴边送。 药汤是褐色的,冒着热气。嬷嬷拿小勺子搅了搅,舀了半勺吹了两口。 "等一下。" 云溪走过去。她说不上来哪不对——送药的小太监在回廊拐角撞了她一下,走得太快,脸都不敢抬。以前太医院送药的人会跟嬷嬷对一下方子——今晚什么都没对。 "这药谁送来的。" "小周子。"嬷嬷说,"刚放桌上就走了,说前头还有一罐要给太后送。" 云溪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安神汤——甘草、酸枣仁、茯苓,她都闻得出来。但今晚这碗药底下有一层东西——太清了。安神汤是浑的,这碗清得不正常。 她没喝。把碗搁下了。 "嬷嬷,先别喂。" 嬷嬷愣了一下,"怎么了?" 云溪没答。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碗端起来泼了一半在墙角放着的兰花盆里。土是湿的,药汤渗下去,兰花根茎泡在褐色的水里。 "云溪姑娘,你这是——" 云溪蹲下来盯着那盆兰花。嬷嬷在旁边端着小半碗药,手不知道该放哪。景瑜在襁褓里踢了一下腿,哼唧了两声。 过了几十息。兰花盆里冒出几缕极细的白烟——不是水汽,是叶子边缘变黄、卷曲、然后一截一截地发黑。根茎被药汤泡着的地方开始发褐,像被火烧过。 嬷嬷手一松,碗砸在地上。瓷片碎了,残汤溅在金砖上,发出滋的一声——金砖面上那层蜡被烧白了。 "有毒——" 云溪猛地站起来。后脊梁骨往下灌凉气。不是怕。是反应——她在刑房里被绑了整夜的感觉又上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回去,跑出了门。 …… 晏辞被脚步声惊醒的时候刚把景瑜哄睡。 他以为是谢临渊。但那脚步声不是——太轻太快,是跑着的。他直起身子往门口看,门被一把推开。 "公子——" 云溪站在门口喘着气。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有人下毒。" 晏辞低头。怀里的景瑜还在睡,眼皮轻轻地颤着——在做梦。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跟出生那天一样紧。 他把景瑜轻轻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盖好。动作很慢,慢到他自己都没察觉。然后站起来。 "给谁的。" "给小殿下的。安神汤——兰花沾了药,叶子全黑了。" 晏辞看着云溪。不是震惊,也不是恐惧。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飞速地转——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在国子监岁考,他故意写了一篇平庸至极的策论,在结尾处埋了破绽等考官发现。就是那种速度。 人还是那个人,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翻过来了——从里面翻到外面。 "云溪。还有谁知道。" "只有嬷嬷。药还剩半碗在地上——我让她守着,谁都不准进去。" "好。"晏辞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廊下没人。今晚是西北风,灯笼往东南晃。暗哨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两个,廊柱后头还有一个。三个。跟平时一样。 "叫影一过来。" 云溪愣了一下。影一是谢临渊的暗卫首领。平时晏辞躲他都来不及。 "公子——" "叫。" 晏辞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很平的声调,跟他说"不放萝卜"一样平。但云溪听出来了。以前的平是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现在的平是冰面——底下全是暗涌。 云溪跑出去了。 嬷嬷蹲在墙角哆嗦。景瑜还在睡,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晏辞把他的手塞回被窝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残汤。他低头闻了闻——甘草、酸枣仁、茯苓。底下那层东西他没闻出来,但兰花死了,金砖蜡面烧白了。他在东宫的时候翻烂了半柜子医书——断肠散,硫砒为主,遇碱性土会烧根,遇蜡会发白灼。 他把碗放回去。手指是稳的。太阳穴上那根筋在跳。 …… 影一进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 "公子。" "我要见谢临渊。" 影一顿了一下——他不是犹豫,是觉得不对。晏辞从不主动找谢临渊。 "药里有断肠散。"晏辞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方子里少了一味药,"下毒的不是太医院值班的人——他知道方子,知道送药的时辰,还知道今晚戌时的风往偏殿吹,药罐从煎药房端出来到偏殿这一路上灯笼晃得最厉害的位置刚好在拐角,撞了人药洒了也没人会起疑。" 影一看着晏辞——他没见过这个人用这种语速说话。 半盏茶后。谢临渊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先看见地上碎了的瓷碗和金砖上那块白斑,然后看见花盆里枯死的兰花,然后看见晏辞站在床边,手搭在景瑜的襁褓上。不是捂,不是按。是挡。 "下毒的人很聪明。"晏辞开口了。他甚至没等谢临渊问。"选的不是毒——是火。砒石末能在煎药的时候沉底,过了滤网也滤不掉。就算没喝——泼在金砖上立刻起反应。凶手知道我有验毒的习惯,也知道云溪闻得出药不对劲。可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死胎。他要的是骚乱。药一出事,全太医院都会被惊动,太后会来问,礼部借题发挥,柳家的折子明天就在朝上发难。景瑜死了,后宫没正主,查不出也不必查。大的受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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