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溪点了点头,拿了纸笔记下来。 "还有。"晏辞转过来看她,"问老张——柳河庄到京城的官道有几条。哪条路上有卡,哪条没有。" "奴婢明天就问。" "不用明天。现在就去御膳房,说偏殿的点心不够吃了,再拿一碟。" 云溪擦了擦眼角,转身出去了。 晏辞一个人坐在偏殿里。他把赵四的信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二十年了。上次见赵四他还在将军府书房背《千字文》,赵四端了碟花生米进来,说公子读完书吃两颗。 偏殿外头脚步声远了又近。云溪推开一条门缝钻进来,手里没拿点心——拿了一张叠好的纸。 "老张给的。他说不用写信,他每天来送菜,您有话他嘴传嘴带出去。比写信安全。" 晏辞接过纸展开。上面画了一张图。笔法很差,但看得出来——歪脖子枣树,小黑点大概是狗,几个方块是房子。 他看了好一阵,把图叠好收起来。 "跟老张说。明天带一句话出去。" "什么话。" "就问赵四——马还在不在。" 云溪愣了一下,点点头,又出去了。 晏辞走回榻边坐下。铁链拖着,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看脚踝——银铐换成细链之后轻了不少,可还是凉的。他伸手摸了摸链子的接口处,手指从接头一直摸到床柱。 景辰在隔壁醒了,喊了一声"父君"。云溪过去哄了两句,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停了。地上的薄雪化了一半,留下斑斑点点的湿痕。 第二天下午。云溪从御膳房回来,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老张说,赵四让回一句话。"她放下糕点,压低声音,"马还在。膘掉了不少,但能跑。" 晏辞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热的,刚出笼。 "那就好。" 云溪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出去了。晏辞把赵四那张图拿出来又看了看,翻到背面,拿笔添了几行字,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碟子底下的夹层里。 "下次把碟子还回去的时候,这个夹层别打开。" 云溪点头接过碟子。 傍晚谢临渊来了。进门时晏辞正教景辰写"永"字,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笔带。写到最后一捺,景辰使大了劲,笔锋甩出去老远。 "写太快。" "我想写好。" "想写好就更不能急。" 谢临渊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桂花糕碟子。晏辞不动声色推到一边,给景辰又铺了张纸。 "再写一遍。慢点。" 景辰乖乖拿起笔。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地落在廊下石阶上。
第168章 城外藏身 赵四的第三封信只写了三个字:初八夜。 初八那天是腊月的第八天,宫里忙着备年货,御膳房从早到晚进进出出十几趟板车。晏辞在偏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景辰在旁边练字,写满了两张纸。景瑜趴在榻上玩木剑,玩累了歪在软枕上睡着了,小脸压出一道红印子。 "父君,我写完了。"景辰把纸举起来。 晏辞接过看了看。最后一个字写歪了,大概是手酸了。他把纸叠好放进书箱里。 "景辰。" "嗯?" "父君带你去看雪。" 景辰眨眨眼:"看雪?外头在下雪吗?" "还没。等会儿就有了。" 云溪端了晚膳进来,晏辞一口没动。她看了他一眼,把饭菜又端回去了。再进来时手里拿了一套粗布衣裳,针脚粗糙,是宫外庄户人家的打扮。 "老张的媳妇连夜赶的。"云溪把衣裳摊开,"公子您将就穿。景辰的在他车里,到了换。" 晏辞脱下素色常服,换上那件粗布短褐。料子硬,磨脖子。他把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裤腿长了一截,云溪蹲下来替他挽。手指碰到他脚踝上的铁链,顿了一下。 "公子,这链子——" "到地方再说。" 戌时三刻。天黑透了。御膳房后门的灯笼灭了第三盏,那是老张给的信号——车备好了。 云溪抱起还在睡的景瑜,晏辞牵着景辰。四个人沿着偏殿后面的夹道走,避开大路。夹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走。晏辞在前,云溪在后,铁链拖在石板缝里,偶尔被碎石卡住,闷响一声。 御膳房后门停着三辆板车。老张的车在最里面,堆了一层卷心菜,底下挖了个空窝。 "公子,您带孩子们进去。我走。"云溪说。 "一起。"晏辞没让她说完。 他把景瑜先放进去,再把景辰抱进去。景辰很乖,蜷在弟弟旁边,没问为什么。晏辞自己钻进去,肩膀卡了一下,侧着身子硬挤。云溪最后一个,把菜重新码好。 车轱辘动了。 板车颠簸着出了宫。一路经过三道门,每道门的守卫都认识老张——"张头儿走啦""张头儿明儿见"。没人查。 城门也没有查。腊月里进出的菜车多,守城的兵缩在城门洞里烤火,挥挥手就放了。 过了城门板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了。菜被人从上面扒开,露出一张脸——瘦长,黝黑,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公子。" 晏辞从菜堆里坐起来。赵四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些。眼睛没变,还是当年塞糖时的眼神。 "赵四叔。" 赵四没说话,伸手把晏辞从车上扶下来。又探进菜堆里把景辰和景瑜一个个抱出来。景瑜还在睡,小脸埋在云溪肩上没醒。景辰被冷风一吹睁开了眼,揉着眼睛嘟囔。 "父君,下雪了。" 是下雪了。细碎雪花落在晏辞的粗布短褐上。 赵四打量了他一眼。上次见他还是二十年前在将军府,一个小小少年穿着月白锦袍在书房背书。现在穿着粗布衣裳蹲在板车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赵四什么也没说,转身把他们领进院子。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树底蹲着条黑狗,没叫,只摇尾巴。屋里烧了炕,桌上搁了三碗热粥,一碟腌萝卜。 "先吃口热的。"赵四说。 晏辞没吃。他把景辰和景瑜抱到炕上,给景辰脱了鞋裹好被子。景瑜被挪醒了,哼唧了两声,翻个身又睡了。 "父君,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晏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里就是家。" "那父皇呢。" 晏辞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雪大片大片落下来,院子已经白了。不远处柳河庄的几户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更远处的官道上有两盏灯笼在晃——大概是巡夜的。灯笼往北走了,没往这边来。 赵四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公子,这儿不能久待。庄口有暗哨的眼线,天亮前得走。往南十里地有片废弃农庄,旧部的人在那等着接应。" 晏辞回头看了看炕上的两个孩子。景辰已经又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景瑜在旁边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景辰身上。 "我知道。马。" "牵在后院。膘掉了些,能跑。" "天亮之前走。你带路。"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牵马。雪落在枣树枝上,压弯了一截枯枝。 晏辞回到屋里在炕边坐下。替景辰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景瑜的额头。都好好的。景辰明早醒来会问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看着两张小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云溪端了碗热水进来。晏辞没喝,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雪还在下,把来时板车轧过的车辙全盖住了。院子里只剩白茫茫一片。身后炕上景瑜翻了个身,把景辰的枕头蹬歪了。景辰迷迷糊糊伸手把弟弟的腿从自己身上挪开,翻过去继续睡。 晏辞看着雪。天快亮了,天亮之前他们得走。
第169章 暗卫搜寻 谢临渊在御书房批了一夜的折子。天亮的时候李玉进来添茶,他头也没抬。 "偏殿那边昨夜没什么事吧。" "回陛下,没有。晏公子早早歇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继续批。 天再亮了些他才回偏殿。穿了件玄色厚氅,手里拎了一盒御膳房新蒸的桂花糕——晏辞爱吃这个,他每到冬天就让人蒸热了送。 偏殿里没动静。 他推开门。榻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铁链仍然拴在床柱上,另一端空荡荡地垂着。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不是今天的灰,是好几天的。 "李玉。" 李玉小跑进来,看见榻上空了,脸一下子白了。 "陛下——" "什么时候的事。" "奴、奴才不知——" "去查。" 李玉连滚带爬出去了。谢临渊站在偏殿里没动,看着那条垂在地上的铁链。他伸手捡起来,链子冰凉。接头完好,没有被弄断的痕迹。只是从床柱上解开了——那个结,是他亲手系的,打了个死扣。解开它不难,只要手指够稳,心够定。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偏殿他说的话。他说,你爹的旧部朕没有全杀。柳河庄那边有几个,种地为生。晏辞当时没应声——不,他应了。他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信我不会去找他们。他没回答。 谢临渊把铁链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在金砖上蹦了一下又弹回来。 "影一。" 影一从梁上落下来,单膝跪地。 "城外。搜柳河庄方向。御膳房送菜的板车,一辆都别放过。" 影一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出去了。陛下说柳河庄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影一听过这种平——不是不怒,是压着,压在冰底下,越压越冰。 偏殿外头。李玉把偏殿伺候的太监宫女全提过来了,跪了一院子。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晏辞怎么走的。最后一个守夜的小太监说他后半夜打了个盹,醒了之后看见偏殿灯笼灭了——偏殿从来彻夜亮灯。他没敢去看,以为是风吹的。 谢临渊没罚他。因为没意义了。 午时。影一的飞鸽传书回来了。御膳房的菜贩老张昨晚出了城,没回来。他家的板车停在城外十里地的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车里还有几片烂菜叶子和一块扯破的粗布——布料是乡下织的,御膳房不会用这种布裹菜。 "柳河庄。" "是。庄口有个院子,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住着一个姓赵的退伍老兵。曾经是晏怀远手下的百夫长。"影一顿了顿,"人不在。屋里还有余温,炕上留了一床小孩盖过的被子。刚走。" "往哪。" "往南。马蹄印很新。" 谢临渊站起来。他走到偏殿窗前,推开窗。外头白茫茫一片,从昨晚下到现在的雪盖住了一切乱七八糟的痕迹。可盖不住马蹄印——雪在追,马在跑,马跑不过雪,也跑不过他。 "追。" 影一领命。偏殿里又只剩下谢临渊一个人。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榻边坐下。榻上还有晏辞的味道——那种很淡的草木清苦味,不多,只有把头埋进枕头里才闻得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1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