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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太医。" 门关上了。晏辞侧躺下来,把脚踝贴在胸口。银链凉得像蛇。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字纸,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永"字最后一笔拖歪了。景辰自己发挥的。 他把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外头四更天的梆子响了。天快亮了,可对他来说亮不亮都一样。
第172章 旧部覆灭 西郊刑场的血渗进黄土里,踩上去溅起暗红色的泥点。刽子手的刀卷了刃,换一把继续。三百二十七颗人头码了一排。行刑从清早到黄昏,看热闹的百姓早散光了,只剩几只野狗蹲在远处等天黑。 影一跪在御书房青砖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臣以性命担保。绝无遗漏。" 谢临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拇指来回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没有说话。 "镇国将军府八十三人全数抓获。"影一顿了顿,"其中有十二人是朝中在职官员。若一并处死,恐引起朝堂动荡。" 谢临渊转过身。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影一知道他没在笑——皇帝笑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抬,刚才那两句话的尾音是平的。 "影一。你跟了朕七年,还不明白一件事。"谢临渊的声音不大,"敢帮晏辞逃的人,朕一个都不会留。全杀。" "陛下——" "去办。" 影一磕了个头退出去。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门关上后,谢临渊坐回龙案前。桌上摊着一份名单,是暗卫整理的所有参与逃亡路线的人。他用朱笔一个一个画圈,每画一圈就有一个人没了。 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洇出团红。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陆峥旧部,原东宫侍卫副统领。陆峥早就死了,死在风雪破庙里替晏辞挡了一刀。现在他手底下最后一个人也死了。 谢临渊把朱笔搁下,揉了揉眉心。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偏殿。云溪从外头跌进来的时候裙摆上全是泥,袖口有几道干涸的暗红色——不是她的血,但她洗不掉了。她在刑场外围蹲了一整天,从第一个砍到最后一个,三百二十七声刀响一声没落。 晏辞靠在床头。银链太短,他只能蜷着腿侧躺。云溪进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砍了多少。" 云溪的嘴唇发抖:"三百二十七个。张校尉排在第八十七个。刘副将一百二十三个。老马叔——"她哽了一下,"二百零一个。还有陆大人手底下的周副统领,排在最后一个。" 晏辞没有说话。他把脸转向墙壁,盯着墙上那道从房顶延伸到半腰的裂纹。这道裂纹他看了好几天了,每一条分叉都背得出来。 "赵四叔呢。" "昨天。柳河庄那批单独处置的,没有上刑场。"云溪的声音越来越小,"埋在庄口枣树底下了。老张——御膳房那个菜贩,发配岭南。您出宫时搭的那辆板车被劈了当柴烧,马充了军。" 晏辞闭上眼睛。赵四给他的那袋碎银子还缝在马鞍底下,他摸过一次,没来得及用。现在马充了军,银子大概也跟着马走了。 "老马叔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云溪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他说公子小时候骑的那匹枣红马后来老死了,他把它埋在将军府后院的老槐树底下。让公子有空回去看看。" 晏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胸口。掌心上有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他自己掐的,每个印子对应一个名字。 云溪跪在床边,伸手去握他的手。刚碰到指尖,晏辞把手抽了回去。 "公子,您吃点东西。求您了。" "不饿。" "您已经——" "云溪。"晏辞打断她,声音很平,"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溪站起来,抹着眼泪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偏殿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响。 晏辞面朝墙壁躺着。眼前那道裂纹越来越模糊——不是眼泪,是干涩了太久眼睛自己糊了。他想起老马叔蹲在马厩门口的样子,嘴里叼着根草,一边刷马一边唠嗑——小公子您这马性子烈得顺着毛摸、天凉了多穿点、外头乱少出门。最后一句话是三年前说的,那时候他偶尔回一趟将军府,老马叔还蹲在马厩门口,头发全白了。 现在老马叔的头滚在草垛旁。眼睛还睁着。 他想起赵四。歪脖子枣树下,老头拄着那杆裂了缝的矛,说了一句"将军府的人没有站着等人砍的规矩"就推门出去了。黑狗跟在他后头摇了两下尾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赵四站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但牙齿咬得太紧,漏不出一丝声响。 门开了。玄色靴尖出现在床前,随之涌进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晏辞没有抬头。 谢临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他看着晏辞蜷缩的背影——瘦得脊骨在衣裳底下顶出一道棱。银链从脚踝上垂下来,很短,翻个身都勉强。 "朕把偏殿收拾出来了。有暖阁,有书房,有庭院。"谢临渊的声音很低,"没有链子。你想去哪都行。" 晏辞没有说话。 "阿辞。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恨朕杀了那些人。"谢临渊顿了一下,"朕不后悔。帮过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留。但朕也不会让你死。你想恨就恨,想骂就骂,但得先把药喝了。" 晏辞慢慢翻过身来。他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着谢临渊——目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谢临渊从来没见过的空洞。 "陛下,您杀完我爹的人、杀完赵四、杀完老马叔——现在给臣换间大一点的屋子。您是怕臣死,还是怕臣死了没人恨您。" 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偏殿明天收拾好。你想搬就搬,不想搬就住这里。药在桌上。"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晏辞重新闭上眼睛。龙涎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可他已经闻不到了。他什么都闻不到了。
第173章 心死如灰 偏殿收拾好之后晏辞没有搬。他躺在原来的榻上,蜷着腿,脚踝上银链磨破了一层皮,云溪拿棉布裹了两圈,第二天棉布又被磨穿了。他不喊疼,也不说换,就那么躺着。 第八天他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嘴角打湿了枕头。他把碗推开,翻个身继续面朝墙壁。 第九天谢临渊来了。没带药,带了一叠纸——景辰在太后那边练的字,每天写一张,攒了九张。 谢临渊把纸放在枕边。 "景辰会写'远'字了。景瑜会喊父君了,喊得含含糊糊,像是'虎君'。"谢临渊的声音很平,"母后说景瑜半夜会哭,要找父君。景辰爬起来抱着他,说父君在睡觉不能吵。" 晏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把纸往晏辞手边推了推。晏辞没有伸手,也没有推开。谢临渊走了。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纸页翻动声。 第十一天。太医正跪在偏殿外头,额头贴地,不敢看谢临渊的脸。 "陛下,晏公子的脉象微若游丝。是长期不进饮食导致的五脏衰竭。若再拖下去——"他停了一下,"臣不敢说。" "说。" "再拖三日,药石无医。" 谢临渊没有说话。他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榻上那团蜷成一团的影子。晏辞躺了十一天,瘦得像一把骨头撑着一张皮。银链箍在脚踝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沟痕,边缘已经开始溃烂。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晏辞的脚踝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银链太短,扯得晏辞整个人跟着动了一下。 谢临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银链松开了。 晏辞睁开了眼睛。这大概是七天来头一回正眼看他。 谢临渊解开银链放到一旁。低头看着那道溃烂的痕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挖了一点涂上去。动作很轻,怕碰疼了。 "朕不锁你了。" 晏辞没有说话。 谢临渊把药膏涂完,把晏辞的脚放回榻上。他捡起银链——链子冰凉,沾着血和药膏。握了好一会儿,转身扔进了墙角。 哗啦一声,银链撞在墙上弹到地上,蜷成一小团。 "太医开的方子,云溪煎好了。你喝一口。"谢临渊把药碗端过来,"喝了就睡觉。睡醒了想吃什么让云溪做。想去偏殿就去偏殿,想去看景辰就去看。朕不拦你。" 他把勺子舀了半勺药,递到晏辞唇边。晏辞没有张嘴。谢临渊的手微微发抖,勺子里的药晃出来两滴,落在晏辞的下巴上。他拿袖子擦掉了。 "阿辞。朕求你。" 晏辞慢慢张开嘴。只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大概只润湿了嘴唇。可这是十一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咽下什么东西。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把碗放在床头,站起来。 "朕明天带景辰过来看你。" 他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到地上——九张字,第一张写的"永",最后一张写的"远"。从歪歪扭扭到勉强端正,九天的进步摆了一地。 晏辞从床上探出身子,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在手里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十二天。谢临渊把景辰抱来了。景辰长高了,小脸圆了些——太后那边伙食好。他进门的时候没哭也没闹,在榻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晏辞的脸。 "父君瘦了。" 晏辞伸手把景辰拉过来搂在怀里。景辰把脸埋在晏辞胸口,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父君是不是生病了。" "嗯。" "那吃完药就好了。我吃药从来不哭。景瑜才哭。" 晏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谢临渊难受。 景辰在偏殿里待了一个时辰。他把自己写的字一张一张地念给晏辞听——"永"是父皇教的,"远"是太傅教的,"虎"是他自己照着书学的,因为他想写"虎君"给景瑜看。晏辞听着,眼睛半阖着,但手指一直搭在景辰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 傍晚的时候景辰被李玉抱回去了。走之前他在晏辞耳朵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谢临渊站在门口听见了。 "父君你快点好起来。景瑜晚上哭,我哄不住他。" 晏辞点了点头。景辰走了之后他又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翻身面朝墙壁——这些天来头一回他没有面朝墙壁。 云溪端了药进来。晏辞喝了两口,吐了一口。吐出来的药汤混着胃液,是淡黄色的。云溪拿帕子擦了,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这次咽下去了。 第十三天。太医正又来了一趟,把完脉之后松了口气。 "脉象虽弱,但已无衰败之势。若继续进食服药,可保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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