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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站在门口听着,没有进去。太医退下之后他在偏殿外头站了很久。 第十四天。晏辞能坐起来了。云溪扶他靠在床头,塞了两个软枕。他端着粥自己喝了两口,第三口手抖撒了。云溪刚要接碗,他摇了摇头,自己端起来继续喝。喝了小半碗。 窗外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云溪推开窗,风灌进来是暖的。晏辞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树。 "云溪。老马叔说后院的老槐树底下埋了匹枣红马。" 云溪转过头看着他。晏辞的目光还在窗外的槐树上。 "等我能走了,回去看看。" 云溪的眼泪下来了。她端了碗出去,在回廊里靠着柱子哭了一会儿,洗了把脸又端了碗新粥回来。 傍晚的时候谢临渊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晏辞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九张字纸,最上面一张是"远"。他什么也没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偏殿里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外头的槐树被风一吹,新叶子沙沙地响。声音很轻,但晏辞听见了。
第174章 偏执的温柔 偏殿换好之后晏辞没有立刻搬。他多躺了两天,谢临渊每天来。 第一天带了一碟桂花糕,是那个被调去江南三年的御膳房师傅回来做的。晏辞没吃。第二天带了一沓纸,景辰新写的字,谢临渊亲自去太后那边取的。晏辞翻了翻放在枕边,还是没说话。第三天什么都没带,只带来一句话——景瑜昨晚发烧了,太医看了是风寒,今早退了,喝了两口粥。晏辞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 第四天早上晏辞让云溪扶他坐起来,喝了半碗粥。碗底沉着两粒枸杞,他舀起来吃了。云溪端着空碗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十几天来头一回他主动叫人扶,头一回吃完大半碗。 "扶我去偏殿。" 云溪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她搀着晏辞慢慢站起来,晏辞的腿软得直打颤,走了两步就喘。从旧榻到偏殿门口不过二十几步,歇了三次。云溪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偏殿宽敞,暖阁朝南,阳光铺在青砖地上。书架码满了书——晏辞扫了一眼,是他以前在国子监和东宫读过的那些,连翻旧的边角都原样留着。旁边搁了一架古琴,蜀中定制,雁足上刻了一个"辞"字。他以为这把琴早就没了。 "琴是哪来的。" 门口传来谢临渊的声音:"当年你走之后朕让人从将军府搬回来的。"朝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朱砂。 "琴弦换过了吗。" "换过了。每年都换,等你来弹。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晏辞没答。他走到书架前,指尖滑过书脊,停在《水经注》上。抽出来翻开,扉页夹着一片干透了的银杏叶——国子监那棵老银杏树下的,那年秋天他捡的。多少年了叶子还在。 他把书放回去。"陛下费心了。" 这四个字不是感谢,是所有话里最远的一句。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臣有点累了。" 谢临渊转身出去,门留了条缝。李玉在走廊上缩着脖子等,谢临渊走了几步又停住。 "晚膳弄清淡些,粥要熬到米开花。偏殿的窗子时之后要关,晏辞吹不得风。景瑜的风寒好了就让乳母明天抱过来,没好就别来,别把病气过过来。" 李玉一一记下。他伺候谢临渊这么多年,没见过同一天里为同一个人下这么琐碎的令——以前只分两种:砍谁脑袋,把谁拖出去砍。现在的令是粥怎么熬、窗怎么关、脉怎么搭。 偏殿里云溪铺好床。晏辞侧躺面朝窗外——梧桐树抽了新叶,阳光透过叶缝在窗纸上晃。 "云溪,这把琴他每年换弦,换了几年。" "公子入东宫那年算起,七年了。" 七年。每年换弦,不知弹给谁听。晏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傍晚御膳房端了粥来,鸡蓉熬的,米花全开了。晏辞吃了小半碗。云溪转过身偷偷擦眼角。 天暗下来,窗纸上的光从金黄变浅灰变暗蓝。谢临渊没来,这是第四天他头一回晚上没来。云溪在门口张望了几回,外头回廊空荡荡的。她把灯点了又吹了——怕灯光太亮让晏辞睡不着,又怕全黑了他心里闷。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晏辞认得——不重但稳,鞋底擦过青砖有细沙沙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没推门。 "云溪。明天把琴弦调一调。第七根弦——宫弦——好像松了。" 云溪回过头看他。晏辞面朝窗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明早我就去找尚乐局的人来调。" 第五天谢临渊带了一只檀木小盒子。打开,两枚白玉印章——"景辰","景瑜"。字是他亲手刻的,刀锋不利,笔画坑坑洼洼。晏辞拿起来看的时候,看见谢临渊右手拇指上缠了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来一丝淡淡的血迹。 "景瑜昨晚念了一句父君,还是念成虎君。朕给他刻了个章,等他大点用。景辰也有一个。等他们再大些你教他们落款——你自己的字。" 晏辞看着两枚印章看了很久。 "陛下的刀功不行。" 谢临渊愣了一下,嘴角有极细微的松动。好几天没听晏辞说一句完整的话了。 "朕没学过。" "臣以前教过您。您忘了。" 谢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没忘——东宫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书案前,晏辞握着他的手带着刻。刻的是"上善若水",石头后来裂了,扔进了荷花池。 "朕没忘。一直想找你补刻一块。" 晏辞把印章放回盒子里。他的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等景瑜会写自己名字了,臣教他。" 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说"谢"——帝王不会说谢,晏辞也不会想听。他把檀木盒子往晏辞手边推了推。"景瑜的名字笔画多,你可以先教他写'一'。他今天画了三横,说是字。朕没纠正他。" 谢临渊在偏殿外站了很久才走。走到御书房门口忽然停下,李玉差点撞上去。 "去传太医正,晏辞今天气色还是不好。让他诊脉的时候手放轻点,晏辞手腕细。" 偏殿灯灭之后晏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月光在窗纸上画了窗棂格子。他想到那把琴——七年换弦,是怕弦断了没人弹,还是怕他想弹时弦不在。他把念头赶出去翻了身,枕头底下的字纸发出脆响。 他忽然想起谢临渊拇指上那圈纱布。白玉很硬,刻刀很利,一个从没学过篆刻的人把字刻进石头里,手上得挨多少刀。他把这个念头也赶走了,但赶得没那么用力。 第六天上午,太医院院使孙承安来了。
第175章 命悬一线 孙承安跪在偏殿门口,额上全是汗。他来之前李玉私下说了一句话——"孙大人,诊脉时手放轻些,晏公子手腕细。" 他咽了口唾沫,提着药箱进了暖阁。 晏辞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孙承安小心翼翼托起他的手腕——腕骨硌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跳。搭右手的脉搭了很久,换左手又搭了很久,眉头越拧越深。搭完又把晏辞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甲色淡白,甲床枯槁,是气血亏极的表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极轻,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怎么样。" 谢临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没批折子,一早在偏殿外回廊里来来回回磨了一上午青砖。孙承安进来时他跟在后头,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孙承安的手开始发抖。他轻轻放下晏辞的手腕,退两步跪下去。 "晏公子的脉象极沉极弱,气血两亏阴阳俱虚。心脉时断时续,脏腑功能已在衰退。"他闭了闭眼,"臣不敢隐瞒。公子身子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先后生育两胎气血大亏,逃亡奔波心力交瘁,旧部之事伤了心神——若再不进饮食,今冬——" 他没说完。 谢临渊往后退了一步,手从门框滑下,在空中攥了一下,什么都没攥住。 "好好调养能治好吗。" 孙承安的额头磕在地上。"公子愿意进食配合汤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或许?" "臣还有一事不敢不禀。"孙承安咬了咬牙,"公子脉象里藏着一层极深的旧伤底子。是常年服食一种虎狼之毒留下的。那毒用于强行封死坤泽信香,毒性极烈,损心脉伤肺腑。依脉象判断,服毒时间至少十年以上。所以公子心肺底子本就极薄,遇上任何大病大耗都比常人危重数倍。" 谢临渊的脸刷白了。他转头看向床上的晏辞——依然闭着眼睛,像一个听不见任何话的人。 "朕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孙承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安静了片刻,谢临渊开口了,声音压到最紧之后的死平。 "还有多久。" "若仍不进饮食,撑不过今年冬天。" "出去。" 孙承安拎着药箱腿软着撞出门框。暖阁里谢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晏辞——脸瘦脱了相,嘴唇干裂发白,呼吸浅得几乎没有胸口起伏。 他蹲下来把脸凑近晏辞的嘴,等了好久才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 "阿辞。你吃了十几年的毒药,从来没跟朕提过一个字。" 没有回应。 谢临渊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人集中到偏殿值房轮值,每两个时辰换一拨。参用关东野山参,三钱起步。鹿茸灵芝雪蛤——所有最好的药都给朕往偏殿里送。从现在起朕每日亲自端药。" 李玉连滚带爬地去传旨了。谢临渊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新叶在风里轻轻抖。 药熬了一个多时辰。谢临渊在这一个多时辰里没离开偏殿。奏折摊在面前一个字没看,茶换了三回一口没动。 药端来了,黑得像墨汁。谢临渊把晏辞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口——轻得像个空壳子,肩胛骨硌手。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嘴边。 晏辞没有张嘴。嘴唇本来就干裂,药汤从唇缝渗进去一点,更多顺下巴流下滴在被子上。 谢临渊用袖子擦掉。"阿辞,张嘴,喝一口。" 晏辞睫毛动了一下。谢临渊又舀一勺,这回微张了嘴,灌进去两三滴,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脸偏开了。 谢临渊把碗搁下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孙承安说你过不了今年冬天。你死了朕怎么办,景辰景瑜怎么办。你说过要教景瑜写名字的。" 晏辞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谢临渊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这一勺喝了,喝完你想怎么恨朕都行。" 晏辞张嘴了。只喝了小半勺,喉结滚下去,然后把脸埋进谢临渊的袖子里不动了。那个动作不是依偎——是把脸藏起来,把眼泪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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