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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谢临渊没抬头。声音很平,但晏辞注意到他翻折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刚好停在晏辞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 “没。”晏辞垂下眼,“臣……该告退了。” 谢临渊放下折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是看——纯粹的看。从晏辞的额头看到下巴,从他的肩膀看到被大氅裹紧的手腕。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晏辞面前。 伸手去解他肩上那件大氅。 手指先碰的是领口。两根手指捏住领口的银扣,轻轻一掰,扣子开了。然后手指顺着领子往下走,把大氅从晏辞肩上往下褪。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在脱衣,像是在拆一件怕碰坏的包裹。 大氅从他肩上滑下去的时候,凉意一下子涌上来。那股被裹在衣服里的暖空气散掉了,外头的冷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刺得他后背一激灵。 谢临渊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晏辞后颈处停了一下。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指尖按在晏辞后颈正中间,刚好是腺体上方一寸的位置。力道极轻,轻得像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然后他摩挲了一下。 就一下。 轻得像羽毛扫过去。但那一瞬间的触感晏辞记得清清楚楚——指腹是温的,干燥的,带着薄茧。按下去的时候后颈的皮肤往里凹了一小坑,松开的时候凹坑慢慢弹回来,留了一点残留的体温。 晏辞的后背僵了一下。不是吓的,是那块地方的皮肤对谢临渊的手指起了反应——不是坤泽对乾元的反应,是身体在说:这个人摸我,我认得这个人。 “回去好好歇着。”谢临渊把大氅挂在臂弯里。声音很平,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不是命令,是叮嘱。“明日早些来。” 晏辞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转身的时候,腿没软。步子迈得开,脚底踩得实,从暖榻到门口的十几步路,他走得比这两年的任何一天都稳。 …… 回到国子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云溪在门口候着。晏辞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云溪照例冲上来——她每次都是这套流程:先看脸,再看手,再绕着晏辞转两圈,确认没吐血、没腿软、没被人打过,才把提着的那口气松下去。 可这回她愣住了。 “公子,您今天……没吐血?” “没。” 云溪凑近了些。她盯着晏辞的脸看了好几息——不是黄的。准确地说,是黄粉底下透出来了一点别的颜色。不是红,是那种大病初愈之后才有的淡淡血色,像是从骨子里往外散的一点热乎气。眼眶不青了,嘴唇没白,连脖子上的血管都比平时看得清楚——因为皮肤没那么灰了。 “也没腿软?” “没。” 云溪的表情像见了鬼。她把晏辞按在椅子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烫。又去摸他的手——不凉。两只手都摸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从上到下把晏辞又打量了一遍。 “公子,您今天是不是没吃药?” 晏辞没理她。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药是吃了的,入宫前当着云溪的面干咽下去的。可那股松香把药的副作用化解了大半——喝完药之后骨头缝里该有的酸痛,没了。经脉里该有的灼烧感,没了。心跳该有的那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掐着的不畅感,全没了。 他去铜镜前坐下。 铜镜是国子监配的,巴掌大,磨得不太平,照出来的人脸有点变形。烛光打在脸上,把黄粉照得发暗。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搭在自己的左腕上。 脉象平稳得不真实。 不是装的平稳,是真的。那条常年紊乱的坤泽脉——平时搭上去能摸出三四层乱跳的弦,像琴弦断了之后抖出来的余波——此刻安静得像冬眠的蛇。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平的,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 他把手拿下来。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块地方,被谢临渊的指尖碰过。 不是刻意的,但也不是不小心。那个男人做每一件事都有分寸,包括碰他。力道刚好在让他放松的程度,时间刚好在让他留恋的长度,温度刚好在让他觉得舒服但又不会警觉的临界点。多一分是轻薄,少一分是冷淡。谢临渊打了两年仗,当了三年皇帝,做任何事都精准得像在丈量——连碰他都是。 晏辞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烛光在铜镜里晃了一下,那张脸的边缘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品乾元跟一品坤泽的匹配度是写在骨血里的,不是后天的,不是能靠吃药改变的。谢临渊的安抚信香,是他这具身体最对症的解药——不是治心疾,是治那两颗药。他可以在谢临渊的气息里暂时忘记疼痛,可以借着那股松香让被毒药摧残的经脉暂时安静下来,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呼吸、走路、站着。 但这是陷阱。 是一个裹着松香的、暖烘烘的、让人想躺下去不起来的陷阱。 他可以依靠谢临渊的安抚苟延残喘。但不能贪恋。贪恋了,那扇他花了两年才推开的门,就再也关不上了。他会离不开谢临渊——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身体。身体先沦陷了,心还撑得住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晏辞把袖子里的药瓶摸出来,倒了两粒,干咽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化开。 熟悉的苦。跟刚才那半块桂花糕的甜搅在一起,说不清是苦盖了甜,还是甜裹了苦。 他闭了闭眼。 明天还要入宫。明天那个人还会放信香。明天大氅还会披在他肩上,手炉还会推到他手边,谢临渊还会用那种看自己的东西的眼神看着他。 他还得在那条越来越细的线上走。一边是舒服,一边是清醒。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暖洋洋的太阳。
第11章 庶兄生疑 镇国将军府,西跨院。 晏明轩砸了一只茶盏。建窑兔毫盏,是镇国将军生前最喜欢的茶器之一。碎瓷在青砖地上蹦了两下,弹到门槛才停住。跪在旁边的小厮缩着脖子——大公子砸东西有规律,第一只砸完没人接话,第二只就砸在人身上。 "岁考榜首?御书房伴驾?"晏明轩攥着拳头,指节咯咯响,"那个病秧子,他凭什么?" 桌上的午饭早凉了,晏明轩一口没吃。自打昨日下午岁考榜单传到府里,他就没消停过。一个常年称病、两年前自己辞了东宫差事的废物,凭什么让皇上亲手把他从下等卷子里拎出来,日日召进宫里伴驾? 尤其是两年前。 晏辞忽然辞了东宫的差事。满朝都以为他跟着太子是铁板钉钉的前程,结果他忽然上折子说自己心疾发作、命不久矣,求太子准他回府休养。太子准了。晏辞躲进了国子监,一躲就是两年。晏明轩那会儿差点笑出声——不用他动手,晏辞自己倒下了。 可现在呢? 皇上不仅没忘了他,还把他从一堆国子监生员里强提成了岁考榜首,日日召进御书房。坊间甚至有人在传——皇上召晏辞入宫,不是去批注孤本,是去看。 这个"看"字,落在晏明轩耳朵里,比岁考榜首还刺耳。 "大公子息怒。"小厮战战兢兢地开口。他叫王四,是晏明轩从外头招进来的,这两年专门替晏明轩跑腿盯梢。"奴才这些日子按您的吩咐盯着国子监那边,倒是发现了一桩怪事。" 晏明轩转过身。他脸上刚才那股暴怒忽然收住了——不是消了,是收起来了,像把一把刀塞回鞘里。他盯着王四,声音忽然变得很平:"说。" 王四咽了口唾沫。 "晏辞身边那个叫云溪的丫头,每个月十五都会乔装打扮。换上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把头发盘成男人的髻,趁着天黑从国子监后门的矮墙翻出去。出城之后往南走——南城那片全是黑户和地下铺子,金吾卫管不过来。" "黑市?"晏明轩眯起眼睛,"她去黑市干什么?" "找一个独眼老头。"王四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老头不挂牌,不吆喝,只有知道暗号的人才找得着他。云溪到了那儿,递过去一吊铜钱,那老头就从药柜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黑油纸的药包。奴才隔得远,看不清药包里是什么,但那气味——奴才在巷子口都闻见了。奇苦无比,不是太医院那种温吞吞的甘苦,是呛鼻子的腥苦。" 晏明轩的眼睛亮了。 "好。"晏明轩的嘴角勾了起来。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脚印时的表情。 "十五是吧?"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国子监的位置,晏辞平日里出入的路径。 "你带三个人,十五那天守在南城那条巷子两头的出口。别靠太近,也别碰那个丫头——国子监的人失踪,上面会查。" 他顿了顿。 "等她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攥着药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下手。药给我弄过来,人放走。不要伤人,不要留痕迹。我要的是药——我要好好验一验,我这个好大哥到底在吃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王四点头如啄米,弓着腰退了出去。 晏明轩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望向东边——那是国子监的方向。心疾?什么心疾能让人命不久矣,又能让人参加岁考、入宫伴驾?如果他真有病,那病不是在身上——是在他做的事情上。 …… 同一天夜里,国子监学舍。 晏辞靠在竹榻上,手里翻着一卷旧书。云溪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她用袖子垫着放下来,碗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公子,明日十五,奴婢该去黑市了。" 晏辞放下书。云溪歪头看了一眼——晏辞今晚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发灰的死白。自从上次从御书房回来,他身上就多了些活人气。 晏辞坐直了身子。他没有马上回答,端起热水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 "这次去要格外小心。" 云溪愣了一下。上次去黑市,公子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公子担心什么?" "晏明轩。"晏辞把碗放下。"他做梦都想把我踩下去。我现在天天入宫伴驾,他肯定坐不住。以他的性子,明面上不敢动我,但他会在背地里挖坑——查我的药,查我的病。" 云溪咬住下唇。她跟了晏辞三年,知道晏明轩是什么货色——那人看晏辞的眼神不是仇恨,是看一块绊脚石,踢开就行。 "你去黑市买药,本来就是个把柄。"晏辞转过脸,看着她。"若是有人跟踪——"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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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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