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牧欺尘没有坐。他站在原地道,可汗有话便说,朔州城头还有三千守军在等他回去布防。可汗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仓庚可还活着吗?” “活着。”牧欺尘的声音平平的,“断了三根肋骨,但不致命。军医已替他接了骨,每日以银丝草药膏换敷。他是我同父异母的阿哥,我不会杀他。” 可汗沉默良久,将双手交叠在膝上。他抬起头望着牧欺尘,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剜出来的——“青狼想让仓庚死,孤是知道的。他这些年替孤练兵、替孤布阵、替孤将大衍的毒网从南疆一直铺到高丽,孤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孤老了没有心力了便看不见他的野心。孤不是看不见,是等了太久却没人能在战场上替孤制服他。直到你回来了——以不满千人的新军硬扛巴图两万骑兵,三哨混编阵法在狼泉故道将仓庚三万铁骑全军歼灭。孤如今才知道,这把被青狼养了十二年的刀,淬火的时候他也没能握住刀柄。” 可汗缓缓站起身来,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直视着牧欺尘,“十九,孤已老了,王庭需要一个新可汗。仓庚勇而无谋,孤不能将王庭交给他。你若替孤杀退青狼,回来便可接替孤的王帐。乌兰淖尔的三座瓮城,连同白海子畔五千帐部众,便都是你的。” 牧欺尘没有回答。坡顶的风将他玄色骑射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汗望着他,将他面上每一丝细微的波动尽收眼底,良久,才以更低沉的声音接着说下去——“你若不肯回来,青狼便不会死。他不死,下一个仓庚便不是孤的儿子,而是你自己。野芍药沟的伏兵还在,青狼等着孤与他合围,将你拿下作为他献给王庭新主的投名状。 孤今日不带刀兵来见你,是为了让你知道——孤从未将你当作弃子。仓庚若能服你,孤今日便让他拜你为王庭大将;仓庚若不能服你,孤便废了他,让你做储君。青狼想借孤的手杀你,孤偏不让他如意。孤就要将这把王帐的钥匙亲手交到你手里——只要你肯回来。” “父汗,”牧欺尘抬起头来,“你曾在王庭外杀过三匹拥有狼瞳的狼崽,剥了皮铺在王帐中。你那时候说,一个狼群只能有一个王。如今你要我回去做王——那张铺在王帐里的狼皮,又是谁的?” 可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碾出一句话来:“那是孤的。等你接替了孤的王帐,那张狼皮便是孤留给你的最后一课。” 话音方落,白土坡西侧那片红柳丛中却骤然响起弩弦声——不是大衍的猎弩,而是北狄的蝎尾弩!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从红柳丛中射出,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毒绿——断肠砂与雷公藤混合淬就的毒箭,见血封喉! 弩箭射向的也不是可汗,是牧欺尘! 可汗几乎在弩弦响起的同一瞬间将牧欺尘往身侧猛地一拽,自己挡在他身前,厉声以草原话向红柳丛方向喝道——“谁敢放箭!” 红柳丛中传来短促的搏斗声,紧接着魏朝颜的声音从坡下传来:“牧欺尘!是青狼的人!小心!” 她率数十名陌刀手从白土坡南侧包抄而上,刀锋在暮色中划过数道冷冽的银弧。 方才发射毒箭的弩手已被她亲手以陌刀刀背击昏在地,她从那弩手身上搜出了一枚以老银铸就的苍狼符——那是青狼帐下死士独有的标记! 与此同时,埋伏在红柳丛中另一侧的死士在暗处再次扣动了弩机,一支淬了毒的蝎尾弩箭从极刁钻的角度穿过红柳枝叶,正中牧欺尘右侧腰窝。 “呃啊……!” 牧欺尘只觉右腰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弩箭已入肉数寸,箭镞上的毒绿正沿着箭杆缓缓向皮肉深处渗去。 他以左手拔出腰间短匕,用力将那支毒箭从伤口中剜了出来。箭镞带出一小片被毒绿浸染的筋膜,鲜血从伤口涌出,瞬间将玄色骑射袍染作一片更深更沉的暗色。 他没有再吭声,勉强稳住身形,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渗出来。 可汗将他扶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碰到牧欺尘腰侧那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时竟在微微发抖。 萧继业在坡下望见变故,率军向坡顶疾冲,断刀已拔出一半。魏朝颜将那名被击昏的死士以麻绳反缚双手,命人押回朔州大营严审。 可汗望着牧欺尘那张因失血而渐渐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只说出了一句低哑的话:“十九,孤欠你阿妈的,孤今日还你。孤一定将青狼的头留给你,等你伤好,自己便来乌兰淖尔取。你若是肯回来,王帐的钥匙便在蔑兀尔手里。你若是不肯——孤的狼群散在草原上,你迟早也会是它们的王。” 他松开手,翻身上马,在暮色中向乌兰淖尔方向驰去。 牧欺尘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渐远渐小,终于在坡顶倒下,被萧继业一把扶住,撕开衣甲将随身携带的银丝草灰与红藤散以烈酒调匀,按在伤口上紧急止血。 当夜,牧欺尘高烧不退,那支毒箭上的断肠砂粉末虽因银丝草灰及时敷用而毒性大减,但箭镞剜出时却已在腰侧筋膜深处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创口。 胡太医以金针封住他腰间数处大穴,又灌了整整一碗银丝草汤。茶玉英与丁阿六轮班守在他帐外,曹勇攥着那柄断刀在营门外来来回回地走。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七月十一。 沈修凌将魏国忠从朔州发回的军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那只批惯了折子的手竟直接握断了朱笔。 他将何安唤到御前,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告诉太医院,备上最好的金疮药和最好的续命参。六百里加急送到朔州,谁拦谁死!” “是……!是!” 何安捧着那截断笔跌跌撞撞地跑出殿门,脸上的泪已纵横交错。
第84章 孤军血战以少胜多,狼啸荒原威震朔漠(上) 可汗从白土坡回来的当夜,红柳城的气氛便变了。 原先驻守瓮城外围的阿古达木残部被调往杀虎沟北岸,接替他们的则是青狼从野芍药沟暗中调来的红柳城守军。 换防的命令是可汗亲自签发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汗走这步棋是被青狼逼的—— 术乂仓庚被俘,三万铁骑全军覆没,王庭以西十余部落的援军尚未集结完毕,乌兰淖尔眼下能调动的兵力几乎全握在青狼手里。 青狼并不打算等着可汗撤走他的伏兵,他在白土坡刺杀失败后便知道可汗已动了杀心,与其坐等可汗收拾他,不如先下手为强。 就在可汗从白土坡回来的当夜,他便以可汗的名义将阿古达木诱至瓮城北门,以私藏的蝎尾弩将这位左翼万户射杀于瓮城甬道之中。 阿古达木身中七箭,箭镞皆淬断肠砂与雷公藤混合毒液,抬回营帐时已七窍流血,死状与之前被断肠砂毒杀的江南官仓守卒一模一样。 青狼随后便接管了阿古达木的残部,加上他从野芍药沟调来的伏兵,以及红柳城原有的留守守军,眼下他手中握着将近两万兵力,是可汗身边仅存的近卫骑兵的两倍有余。 七月十二,青狼在红柳城瓮城中央那座以青石与红柳枝混筑的大帐中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当众宣读了可汗的一道“口谕”——可汗因白土坡受惊卧病,即日起乌兰淖尔一切军务由青狼代摄。 蔑兀尔被软禁在可汗大帐侧室,帐外由青狼的死士轮班看守,连每日送奶茶的侍从进出都要搜身。可汗本人则被变相幽禁在白海子畔的金顶大帐中,帐外岗哨虽是近卫骑兵,但营地外围却全是青狼的人。 这位统治草原近三十年的老可汗,如今在自己的王帐中竟连一封密信都送不出去。 青狼代摄军务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术乂仓庚被俘后士气低迷的残兵重新整编。 他从红柳城守军中抽调三千精锐,又从野芍药沟伏兵中调出一千弩手,合编为一支“苍狼死士”,每人左臂系一根染了朱砂的红柳枝作为标识,以示与寻常骑兵的区别。 这支死士的装备与以往任何一支北狄部队都不同——每人配蝎尾弩一把、毒箭十支、弯刀一柄,另配一面以红柳枝编成的圆盾,盾面浸过鱼油,韧而轻便。 他要用这支死士填上朔州这个窟窿:趁牧欺尘腰伤未愈、朔州大营军心不稳之际,发动一场足以一举扭转战局的总攻。 七月十三,寅时。乌兰淖尔的盐碱滩上燃起比平日多出一倍的火把,红柳城三座瓮城的城门同时大开,青狼以苍狼死士为前锋,以红柳城守军为中军,以阿古达木残部为后阵,倾巢而出,直扑朔州城。 这是他手中最后的筹码,也是这么多年结网的最后一节。牧欺尘腰伤未愈无法亲自临阵指挥,朔州大营的粮草库存已因省粮旨意而捉襟见肘,可汗的近卫骑兵更不会在背后捅他的刀子——因为可汗还在他手里。 简直天时地利人和,他青狼将在此役之后迎回他在草原的王,将来一统中原不再是梦! 朔州城头的斥候在寅时三刻望见北面火光映天,立刻敲响了警钟。 萧继业在睡梦中被警钟惊醒,翻身而起时右手已握住了刀柄。他大步跨入中军帐,帐中牧欺尘正歪在行军床上,就着烛光翻阅今日刚送到的军粮账册。 他腰间的箭伤尚未愈合,随行军医以桑皮线缝合的创口仍渗着淡粉色的血水,但他还是没有选择卧床,只将护腰勒得更紧了些,以免伤口在移动时崩裂。 “牧帅,青狼进攻了。”萧继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冷静,“约两万人,分三路。前锋是系红柳枝的死士,配备蝎尾弩和毒箭。中军是红柳城守军,后阵是阿古达木残部。” 牧欺尘将军粮账册合上,双手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牵动了腰间的箭伤,额上陡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手将冷汗轻轻拂去,问起青狼的蝎尾弩射程与毒箭所淬的毒药。 萧继业答道蝎尾弩射程百步,毒箭淬的是断肠砂与雷公藤,中箭者毒发极快,与先前白土坡射中牧欺尘的那支毒箭一模一样。 牧欺尘走到舆图前,指尖在白碱滩与狼泉故道之间画了一条线。青狼上次让术乂仓庚在白碱滩正面冲锋,结果被陌刀阵与弧射夹击全军覆没。他这次便不会再走白碱滩——他会走狼泉故道。 “青狼要用苍狼死士从窄口突破,以蝎尾弩压制我方猎弩手,以毒箭射杀陌刀阵前排老兵,趁我军中毒后阵型松动时再以红柳城守军压上。” 萧继业望着舆图,沉声道:“狼泉故道两侧的土堤太窄,陌刀阵施展不开,而我军还有足够的弩箭与火铳,只需扛过死士的第一波蝎尾弩射,后续的红柳城守军便是老对手了。” “召各哨长入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