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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体内沉积的紫背天葵剂量,与大理寺在费氏私账中查出的供花数目毫厘不差。太后从今日起便留在这座佛堂中,不必再上朝,不必再见任何人。每日饮食由大理寺与凤仪宫双验,药材由太医院与禁军左营双人押送。朕会给太后养老,直到你生命最后一刻。” 太后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望着沈修凌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侧脸,望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映着的冷灰与佛灯,终是扯起嘴角苦笑道—— “你长得越来越像先帝。你父皇年轻时也是这般,看着哀家不说话,心里已将刀抽了出来。哀家这辈子的确恶事做尽,害了你的母亲,害了宫中许多无辜之人,哀家吃斋念佛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逃脱不了诸般冤孽。” 她将那只松脱的老银扳指从指节上褪下来,轻轻搁在蒲团前。“这是你父皇迎娶哀家时亲手戴在哀家指上的。他说萧家的女儿不能受委屈。后来他发现萧家的手伸得太长,便再也不肯踏进寿康宫一步。这扳指哀家戴了大半辈子,今日便还给他罢。” 沈修凌将扳指从蒲团前拾起来,指尖擦去扳指表面那层被经年累月的香灰蒙住的哑光,露出底下老银温润的光泽。他将扳指收入怀中,未再多言一句,转身向佛堂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太后说朕比先帝狠。错了。朕只是比先帝运气好——父皇这辈子没有遇到一个肯替他挡箭的人。可朕却遇到了。” 太后独坐在满地的佛珠之间,望着那道渐远的玄色背影,嘴唇翕动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佛龛中的菩萨低眉垂目,此刻竟与她的神情有几分重叠。 · 十月十五,大理寺将费氏案所有卷宗移送宗人府。同日,寿康宫佛堂的门便被一道禁军左营的木栅栏封了——这栅栏用从乌兰淖尔瓮城上拆下来的红柳枝编成,柳枝上还残留着兀术暗桩纵火时被硫磺熏过的焦痕。 这还是萧继业的主意。他说,太后在佛前焚了三年掺有断肠砂的檀香,那便让她余生都看着这扇门——门上每一根烧焦的柳枝,都是被青狼锁在乌兰木伦河谷当柴烧的牧奴们留下的遗物,也算是静心。 当日下午,叶昭仪在凤仪宫廊下将新配好的最后一批解毒药散分装完毕。她将那只青瓷药罐以油纸裹好交给青禾,说这罐是给胡太医的。 老医正这些日子在太医院与大理寺之间来回奔走,累得旧疾复发,这药散便是以银丝草灰与红藤调蜜炼成,专解断肠砂余毒与紫背天葵的沉涩。 青禾接过药罐时,叶昭仪却又道——“另备上一罐,本宫明日亲自去寿康宫,替太后诊一回脉。”青禾愣了一下,望着叶昭仪那张温婉而平静的侧脸,并为多问为什么,只是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十月十六,叶昭仪携青禾踏入寿康宫佛堂。太后的手枯瘦如柴,脉象沉涩而促,紫背天葵的余毒显然已深入经络。 叶昭仪将手指从她脉门上移开,从青禾手中接过药罐双手呈与太后,温声道这罐药散每日以温水化服一匙即可,可缓沉涩。 太后接过药罐,低头看着罐底那方以朱砂写的“凤仪”二字,忽然跟她讲起了不相干的话——“哀家从前也替你诊过脉。你入东宫那日,先帝让哀家替你诊脉,看你有没有资格做太子妃。你的脉象从容和缓,哀家那时便知道,这个女人将来会比哀家活得更久。” 叶昭仪将手指从药罐边缘移开,迎着太后那张被幽禁与病痛磨削得颧骨高耸的脸,缓缓道——“母后从前对臣妾说过,在后宫活着,要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臣妾今日来,不是为了说话,而是为了让母后知道——将来有一天母后病重不能自理时,臣妾会以皇后之仪替母后守灵。” 太后直视着她,缓缓道:“皇后,你这双手,却也不比哀家的手干净。” 叶昭仪从容回道:“母后这话,臣妾愚钝,听不明白。” “你我于医道也算是有些心得,何必跟哀家绕弯子。”太后自嘲道,“你跟皇帝还真当哀家瞎了不成?” 叶昭仪闻言,面色沉下一分,依旧温声软语:“太后息怒,您心中纵有疑虑,也不过是您的猜测,臣妾不否认自己的双手不干净,不过,陛下确是无辜的,您落得此般下场,也只是萧氏一族罪孽深重,折在了您手中罢了,怨不得旁人。” “哈哈哈哈哈……果真帝后同心啊,树倒猢狲散,哀家自认倒霉。” 叶昭仪未接话,躬身行礼,“臣妾告退。” 叶昭仪很快步出寿康宫,廊下那些烧焦的红柳枝正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青禾搀着她的手臂,总感觉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青禾不放心,便轻声问了一句——“娘娘,太后她……” 叶昭仪将目光从红柳枝上收回来,望着御花园方向已渐次落叶的梧桐林,淡淡地说——“本宫已替她把过脉了。她能活的时日,比陈贵妃多得多。够了。” 十月二十日,禁军左营将最后一批与太后有牵连的宫人遣散。这些人有的去了浣衣局,有的发往皇陵守墓,有的便以年老体弱为由赐银还乡。 何安将遣散名册呈与沈修凌时,特意在名册末尾补了一行字:“寿康宫旧人丹若——已于去岁事发后配入浣衣局,今仍在浣衣局当差,每日洗衣至掌灯时分。” 沈修凌看完,提笔在丹若的名字旁批了两个字——“放还。”然后他抬起头对何安道——“将她的身契销了,让她回老家去,太后的事与她无关,不必牵连。” 十月廿五,朝堂正式下旨。太后萧氏终身幽禁寿康宫,无天子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其名下萧氏一族在朝中所有残余职衔一并褫夺。 兰陵萧氏自即日起从大衍世族名册中除名,其族产悉数充公,族中子弟凡有官身者皆贬为庶人永不叙用。旨意末尾附了叶昭仪以摄政皇后身份加盖的金印——“准。” 同日,费氏在天牢中被提出,押赴菜市口行刑。 临刑前他向监斩官周廷鉴讨了一碗水,从怀中摸出一小包以油纸裹了又裹的药粉——那是他自己配的安神散,以茯苓、百合、酸枣仁为底,没有添加紫背天葵。他将药粉倒入水碗中以指尖搅匀,仰头饮尽,随后将空碗轻轻搁在地上。 周廷鉴并未阻拦,以袖掩面轻轻挥下了手。刀落时分,菜市口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低低啜泣,更多的人只是沉默。那只空碗被监斩的小吏收走时碗沿上还残留着费氏三根手指的指痕,指痕极淡,像被风吹落在碗沿上的枯叶。 当夜,沈修凌从乾元殿出来没有乘御辇,独自沿着甬道走进了寿康宫。何安要跟,被他以手势止住。 他跨过那道由红柳枝编成的栅栏,推开佛堂虚掩的木门。太后仍跪在蒲团上,手中已没有了佛珠,只是以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按在蒲团边缘。 他立在原处望着她,沉默良久,然后走前一步,将那只老银扳指从怀中取出来轻轻搁在蒲团前——“朕思虑再三,这扳指原是先帝次赐予太后的礼物,朕便没有保存的道理。”话音落地他转身跨出佛堂,再未踏入一步。 太后独坐在满地月光中,低头看着蒲团前那只扳指,扳指表面被沈修凌以指尖擦过的那道温润光泽仍隐隐泛着银光。她盯着许久后将扳指拾起来重新套回指节——松了,滑落在蒲团上。她却没有再捡。 窗外,寿康宫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结了今冬第一批花苞。暗香被夜风送入佛堂,混着冷灰的微尘在月光中缓缓浮沉。 而乾元殿中,新朝纲的第一道诏书已在御案上铺开——沈修凌以天子御笔亲批:“承安三年十月廿五,朝中余党悉数肃清。自即日起六部官员任免以四角账之法逐级核验,凡与兰陵萧氏有亲眷往来者,限三日内向大理寺自行申报。逾期不报者,以欺君论。”
第101章 尘埃落定封赏功臣,与帝并肩共治天下 十一月初一,沈修凌在早朝上扔出一道惊雷。 时值岁末,北境初定,朝中诸事渐次归位,百官本以为今日不过是例行议事,顶多再吵一吵朔州军功的封赏该不该比照京畿旧例也就罢了。 孙承宗连笏板上的奏目都拟好了,第一条是乌兰淖尔互市榷场的税课章程,第二条是朔州阵亡将士抚恤银的拨付期限,第三条是——不过他还没念到第三条,沈修凌便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朕今日有一事,便不与诸卿商议,只宣旨罢。”他淡定开口,却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压得干干净净。 何安将捧了许久的明黄绢帛展开,绢帛上以御笔朱砂写着四行字。何安念旨时嗓子有些发紧,念到第三行,拂尘在臂弯里微微颤了一下,念到第四行,满殿已鸦雀无声。 旨意只有四句话——其一,牧欺尘自即日起封镇国摄政王,赐金印紫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其二,镇国摄政王参预机务,凡六部奏折皆可预阅,与内阁学士及六部尚书同列议政; 其三,镇国摄政王不受后宫规制约束,可自由出入宫禁,可在京中自立王府,亦可留居长乐宫; 其四,镇国摄政王不授实职、不领兵权、不预铨选、不列廷议——四不。 旨意念完,殿中死寂一片。众臣面面相觑,互相试探着彼此的脸色,却不敢作声。孙承宗思虑过后,将笏板往怀里一拢,躬身高声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崔衍之见状紧随其后,周祚昌与周廷鉴亦躬身附议。 他们四人是在朔州与乌兰淖尔亲眼见过牧欺尘是如何打了胜仗的人,是亲手签过四角账军粮清册的人。他们不反对。但并不代表无人反对。 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冯志雍出列。他自马文庆革职后便接掌御史台,这些时日将都察院廊房里积压的弹劾折子一本本重新核校,该撤的撤,该留的留,做得滴水不漏。 对于此事,他将笏板高举过顶,不卑不亢开口——“陛下,臣非为牧帅之功绩而有异议。牧帅朔州之功,朝野共睹。然镇国摄政王此衔,大衍开国以来从未封赐外姓,更遑论后宫。臣斗胆请问陛下——此衔之设,是为何故?” 沈修凌立在御座前,目光扫过满殿朝臣,缓缓开口。 “为牧欺尘授予此衔,朕已深思熟虑,不过,爱卿既然问出口了,朕倒想反问你——朕亲征北境时,朔州城头守军只有不满千人,城东那段墙被青狼的投石机砸裂了数次,是谁站在豁口上以陌刀堵住了敌军? 乌兰淖尔瓮城被攻破后,是谁将兀术暗桩的藏身地点逐一标注在舆图上,替萧继业清剿残敌扫清了最后障碍? 铁岭卫毒粮被焚毁后,是谁以四角账之法将辽东边军的粮草调度从窟窿里一一抠出,替朝廷省下了近二十万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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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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