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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北狄的东西。”沈修凌的声音淡淡,“先帝在时,北狄曾遣使来朝,贡品中便有这枚玉佩。朕在库房中见了,觉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牧欺尘面上,“觉得它像你。” 牧欺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字,是北狄的文字——却不是当下北狄通用的回鹘式蒙文,而是只有在王族祭祀和盟誓时才使用的畏兀儿体。他幼时跟阿妈学过,认得那几个字。 “苍狼之裔,逐日而生。”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北狄王族的族训。 传说北狄的始祖是一只苍色的公狼,娶了太阳的女儿,生下的子孙便是北狄王族。每一个北狄王族子弟出生时,族长都会在他耳边念这句话。 牧欺尘出生时,可汗也念过。那是他二十三年人生中,父汗对他做过的、最像父亲的一件事。 沈修凌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指腹反复摩挲那行字迹的动作,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牧欺尘才抬起头来。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却没能成功,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陛下这是在贿赂我?” 沈修凌没有接他的玩笑。 “朕在想,”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入宫这么久,朕给过你蝎子,给过你西域的葡萄,给过你安神汤,给过你无数东西。可朕从没给过——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牧欺尘的手指骤然收紧,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微微发疼。 “这枚玉佩,是北狄的东西,可它被锁在大衍的库房里,已经十三年了。”沈修凌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烛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它本该属于草原,属于一个能读懂它背面那行字的人。朕把它给你,不是赏赐,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牧欺尘替他说了。 “是还给我。” 沈修凌看着他,微微颔首。 牧欺尘将玉佩攥在掌心中,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像岩浆在地底奔涌了千年终于找到了喷薄之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修凌。 窗外夜色已浓,他站了很久,久到沈修凌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阿妈是汉人。”他轻声道,“她是朔州人,宣和十七年北狄南侵时被掳到草原的。那年她才十六岁。可汗见她生得好看,便收进了帐中。第二年便生了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起自己的身世。 沈修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妈在草原上活了七年。她学会了北狄的话,学会了挤马奶,学会了用牛粪生火。可她没有学会骑马,没有学会弯弓,没有学会在草原上活下去。” 牧欺尘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七岁那年冬天,草原上下了很大的雪。阿妈染了风寒,可汗让巫医给她看了,巫医说她是南方人的体质,受不住草原的寒气。可汗便让人把她挪到了帐外。” 他顿了顿。 “帐外是零下三十度的风雪。” 沈修凌的手指蓦地一紧。 “我在她的帐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了。”牧欺尘说着,“可汗让人把她葬在草原上,没有立碑,没有封土。第二年春天,雪化了,那片地上长出了中原的野花。北狄的巫师说那是妖花,让人连根拔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沈修凌。眼眶里没有泪,干涸得像是一片被烈日烤了太久的荒原。 “从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我不是汉人。我是北狄的皇子,是苍狼的子孙。我要做草原上最锋利的刀,最凶猛的狼。我要让所有人忘记我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可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可汗没有忘记,兄长们没有忘记,部落首领们没有忘记。无论我驯服多少匹野马,斩杀多少个敌人,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汉女生的杂种。”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他们送我来大衍,不是因为大衍需要贡品。是因为北狄不再需要我了。” 殿中安静得有些恍惚。 沈修凌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没有说任何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他伸出手,将牧欺尘攥着玉佩的那只手,合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牧欺尘的手是凉的,玉佩被攥得温热。沈修凌的手是温热的,将他的手和玉佩一同裹在掌心里。 “牧欺尘。”他唤他的名字。 “牧欺尘”三个字,清清楚楚,像三颗钉子,钉进了牧欺尘心口正在流血的裂缝里。 “朕的母后,也是朔州人。”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 “她生在朔州。”沈修凌说道,“外祖父是朔州知府。城破之日,他率全城军民死守了十七天。第十七天,援军未至,粮草已绝。他站在城头,面向南方,自刎殉国。” “外祖母带着母后,从地道逃出城。在乱军中奔逃了三个月,才回到中原。”沈修凌看着他,“母后一生没有再回过朔州。她嫁给先帝那年,十六岁。先帝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朔州的杏花。朔州的杏花是天下最好的,花开时如云如霞,十里不绝。” 他顿了顿。 “先帝派人去朔州移了杏树,种在东宫。可那些树一棵都没有活。换了土,换了水,换了种树的匠人,还是活不了。母后便再没有提过杏花的事。” 牧欺尘的嘴唇微微发抖。 “朕八岁那年,母后薨了。”沈修凌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沉沉的,“朕才明白,这座皇城,是她从朔州逃出来,奔逃了三个月,最后却走进的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他抬起眼,看着牧欺尘。 “所以你之前问朕,为什么是你。”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因为朕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母后。你们眼里有同样的东西——被困在笼中、却至死不肯折断翅膀的东西。” 牧欺尘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落在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上。 他没有哭出声。七岁以后,他就不会哭出声了。泪水只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像是冻了太久的冰河在春天来临时无声地开裂,那些被冰封了十几年的水,终于找到了奔涌的方向。 沈修凌松开他的手,将牧欺尘整个人拢入怀中,结结实实的、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他。 “朕没有见过朔州的杏花。”沈修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但朕见过草原上的狼。它们在暴风雪中独行,皮毛结满了冰霜,眼睛里却永远燃着火。”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牧欺尘的耳廓。 “你就是那头狼。” 牧欺尘伏在他肩头,双手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泪水洇湿了沈修凌肩头的衣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太液池的水光暗淡下来,桂花的香气却愈发浓郁了。 廊下的画眉鸟被什么惊醒了,啁啾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秋虫在草丛中低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弹着一把断了弦的琴。 不知过了多久,牧欺尘从沈修凌怀中直起身来,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尖也红,面上泪痕纵横,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沈修凌肩头那一大片被泪水洇湿的痕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去拍了拍,像是想把那湿痕拍掉。 沈修凌握住他那只手。 “别拍了。”他却笑出声来,“朕明日换一件便是。” 牧欺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堂堂天子,穿着被哭湿的衣裳从长乐宫出去,不怕被御史弹劾?” “御史不弹劾朕的衣裳。”沈修凌一本正经地道,“御史只弹劾朕专宠一人,荒废朝政。” 牧欺尘被噎住了。 “朕竟不知,美人如此爱哭。”沈修凌打趣他。 他瞪着沈修凌,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着,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 那模样落在沈修凌眼中,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幼狼崽子——明明刚哭过鼻子,却还要龇牙咧嘴地装凶狠。 沈修凌的唇角弯了弯。 他伸手,用拇指擦去牧欺尘面颊上的泪痕。 “牧欺尘。” “嗯?” “朕的母后是朔州人,你的阿妈也是朔州人。”他说,“宣和十七年,北狄的铁骑踏破了朔州的城墙。那一场战乱中,无数人死了,无数人离散了。朕的母后逃回了中原,你的阿妈被掳到了草原。她们也许曾在朔州的街巷中擦肩而过,也许曾在城破之日的混乱中彼此看见。她们是同一场灾难的幸存者,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他顿了顿。 “可朕和你,却又在这座皇城里相遇了。” 牧欺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牧欺尘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烛光在玉面上流转,将狼眼中嵌着的琥珀映得流光溢彩。 他想起阿妈临终前的那个夜晚——帐外风雪呼号,帐内只有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阿妈握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要活下去。”她对他说,说的是汉语,不是北狄话。那是她教他识字时用的语言,是她在这片草原上唯一没有被人夺走的东西。 “不管别人说你是杂种也好,是弃子也好,你要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看见不一样的天。” 他那时候七岁,不懂什么叫“不一样的天”。他只是跪在阿妈床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拼命点头。 如今他忽然发现,阿妈说的“不一样的天”,原来在这里。 牧欺尘将玉佩攥紧,抬起头来。 “沈修凌。” “嗯。” “我阿妈做的杏花糕很好吃。”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怀念的甜,“用朔州的杏花,晒干了磨成粉,和进面里,蒸出来的糕点是粉红色的。她只在春天做,因为草原上的春天太短了,杏花开不过十日便谢了。她便把杏花晒干了存着,想我的时候,就做一块。” “等春天到了,”牧欺尘下意识别开脸,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奔狼纹,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做给你吃。” 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月光重新洒落下来,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落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落在院中那两株已摘尽了果实的石榴树上。秋虫的低鸣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柔。 沈修凌伸出手,将牧欺尘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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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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