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秋月却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沉重,喉头微微一哽,不敢再接话,只默默替他理好衣襟,又蹲下身子将鞋袜伺候他穿好。 梳洗已毕,秋月捧来一套新制的宫装——乃是按着美人品级裁就的月白色银丝暗纹袍子,腰束玉带,配一双玄色缎面朝靴。牧欺尘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不穿。” “美人,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牧欺尘嗤笑一声,径自走到衣箱前翻捡起来。 他从北狄带来的衣物本就不多,除了入宫那日穿的赤红锦袍,便只剩几件常服。 他翻出一条玄色的胡服窄袖袍子,三下两下套在身上,腰间系一条犀牛皮鞶带,带上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嵌着的绿松石在晨光中幽幽发亮。 秋月看得目瞪口呆:“美人,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如何能带刀——” “我们草原上的男子出门必佩刀。”牧欺尘理了理袖口,下巴微扬,“皇后若问起来,我自与她分说,不会连累你。” 秋月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得叹了口气,引着他往凤仪宫去。 彼时天色已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重重宫阙。青石宫道上露水未干,踩上去微微作响。道旁种着两排桂树,正值花期,馥郁的香气混着清晨的凉意沁入肺腑。 牧欺尘一路走得闲适,左顾右盼,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秋月紧跟在他身后,小声提点着各宫的规矩忌讳——见了皇后要行大礼,见了贵妃要福身,见了同级的美人要互相见礼——牧欺尘听着,面上不置可否。 行至凤仪宫前,只见宫门大开,院内已有数名宫人垂手而立。 正殿门前站着两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宫女,见牧欺尘来了,齐齐福身道:“牧美人安。” 牧欺尘略一颔首,抬脚跨过门槛。 殿中已有几人到了。 正中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叶皇后。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织金妆花缎褙子,下系月白绫裙,头上只簪了一对白玉兰花簪,通身气度雍容清雅,宛如一株临水而开的素莲。见牧欺尘进来,她微微颔首,眼中含着一丝温煦的笑意。 客位上还坐着三位妃嫔。 左手第一位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子,生得长眉入鬓,凤目含威,穿一袭石榴红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头戴赤金累丝凤钗,通身的富贵气派。 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牧欺尘身上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便是贵妃魏氏。 魏贵妃出身将门,其父魏国忠乃镇北侯,手握十万边军,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顾命大臣之一。她入宫五载,从太子侧妃一路坐到贵妃之位,性情骄横跋扈,阖宫上下除了皇后,无人敢撄其锋。 坐在魏贵妃下首的是淑妃冯氏,约莫二十四五年纪,生得杏眼桃腮,颇有几分姿色,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神气。 她穿一件鹅黄色绣折枝兰花纹褙子,手中捏着一方帕子,目光滴溜溜地在牧欺尘身上打转。 再下首坐着的是德妃孙氏,年纪与淑妃相仿,容貌却逊色几分,胜在气韵沉静,穿一件湖蓝色素面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牧欺尘将殿中诸人扫了一遍,心中便有了数。 他大步走上前去,在殿中央站定,拱手道:“牧欺尘见过皇后娘娘。” 却未下跪。 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淑妃手中的帕子绞紧了几分,德妃垂着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魏贵妃的眉头却已拧了起来。 叶皇后却神色如常,含笑道:“牧美人不必多礼,坐吧。” 牧欺尘便也不客气,径直往末座走去。尚未落座,便听得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我朝规矩,妃嫔初次觐见中宫,须行三跪九叩大礼。牧美人入宫已有三日,难道连这个规矩都没学会?” 说话的正是魏贵妃。 她端坐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那话语中的锋芒,却比刀子还利。 殿中气氛陡然凝滞。 秋月在牧欺尘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服个软。牧欺尘却恍若未觉,转过身来,正对着魏贵妃,唇角勾起一抹笑。 “这位是?” 魏贵妃这才抬起眼来,目光与牧欺尘撞在一处。她微微挑眉:“本宫乃贵妃魏氏。” “哦,贵妃。”牧欺尘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滚,语调漫不经心,“敢问贵妃娘娘,大衍朝的规矩里,有没有一条叫做‘先礼后兵’?” 魏贵妃眸光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是北狄的皇子。”牧欺尘负手而立,脊背挺直如松,“在我北狄,皇子觐见别国皇后,以国礼相见便是尊重。三跪九叩——那是臣子对君王的礼。我牧欺尘是大衍的妃嫔不假,可我首先是北狄的皇子。贵妃娘娘要我行三跪九叩之礼,是觉得北狄的皇子,只配做大衍的臣子?” 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魏贵妃的脸色一变。 她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几滴,洇湿了桌面。 她盯着牧欺尘,目光如刀:“好一张利嘴。牧美人莫不是忘了,你如今已不是什么皇子,而是我大衍后宫的妃嫔。入了大衍的门,便要守大衍的规矩。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本宫不介意替皇后娘娘好好教教你。” “贵妃。” 一直未曾开口的叶皇后忽然出声。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魏贵妃微微一滞,转头看向皇后。 叶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神色依旧是温和的,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看了魏贵妃一眼,缓缓道:“牧美人初入宫闱,规矩可以慢慢学。况且他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北狄皇子入我大衍后宫,此事本无先例可循,如何行礼,自然也不必拘泥于成规。” 魏贵妃抿了抿唇,显然心中不服,却也不好当面顶撞皇后。她冷冷扫了牧欺尘一眼,不再说话。 牧欺尘倒像是没事人一般,施施然落了座,甚至还端起茶盏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比草原上的马奶茶香多了。” 叶皇后微微一笑:“这是今年的雨前龙井,你若喜欢,本宫让人送些去长乐宫。” “多谢皇后娘娘。”牧欺尘答得干脆。 淑妃在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她忽然掩唇一笑,开口道:“牧美人当真是个妙人儿。妾身入宫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在凤仪宫中这般谈笑风生。难怪陛下对美人另眼相待呢。”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了牧欺尘得宠的事实,又暗示他恃宠而骄。若牧欺尘是个沉不住气的,当场发作起来,那便是坐实了“骄纵”二字。 牧欺尘却只是偏过头来,看了淑妃一眼,眸子里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神气:“淑妃娘娘这话说的,好像陛下对你不好似的。难道陛下从前苛待过你吗?” 淑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话比刀子还狠。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淑妃自入宫以来,陛下一步都未曾踏入过她的寝宫。牧欺尘这一问,无异于当众揭了她的伤疤,偏偏还做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叶皇后端起茶盏,掩住了唇角一抹笑意。 魏贵妃冷哼一声,显然对淑妃吃瘪也颇为痛快。 倒是德妃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殿中正微妙着,忽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 只见沈修凌大步跨入殿中,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金冠束发,眉目冷峻如常。 他的目光在殿中一扫,掠过魏贵妃时毫无波澜,掠过淑妃与德妃时亦无半分停留,最后落在牧欺尘身上时,却微微顿了一顿。 那一顿不过一瞬,旁人都未察觉,牧欺尘却感觉到了。 他垂下眼帘,难得规矩地随着众人行了一礼。 沈修凌在主位上落了座,与叶皇后并排。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依旧是淡淡的:“都坐。” 众人落座。 魏贵妃抢先开口道:“陛下来得正好。臣妾正与皇后娘娘说呢,牧美人初入宫闱,规矩生疏,臣妾想着,不如拨两个老成的嬷嬷去长乐宫,也好教教美人宫里的礼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想往长乐宫安插眼线。 沈修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道:“不必了。” 魏贵妃一愣。 “牧欺尘的规矩,朕亲自教。”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神色各异。 淑妃的帕子绞得更紧了,魏贵妃的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德妃依旧垂着眼帘,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叶皇后却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笑。 牧欺尘抬起头来,正对上沈修凌的目光。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可牧欺尘却莫名觉得——这人是在替他撑腰。 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酸胀涨的。他连忙移开视线,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却被烫得直皱眉。 沈修凌注意到。 他微微侧首,吩咐道:“给他换一盏温的。” 满殿又是一静。 天子身旁的内侍何安连忙亲自端了一盏温茶送到牧欺尘面前,双手奉上,态度比方才殷勤不少。 牧欺尘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恰好入口。 他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魏贵妃终于坐不住了。 她霍然起身,草草行了一礼:“陛下,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沈修凌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魏贵妃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转身便走,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淑妃见状,也连忙起身告退,德妃紧随其后。 眨眼间,殿中便只剩下了沈修凌、叶皇后与牧欺尘三人。 叶皇后看了看沈修凌,又看了看牧欺尘,忽然站起身来,含笑道:“陛下,臣妾想起还有一桩事要去处置,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走,全然不给沈修凌挽留的机会。 走到殿门处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牧欺尘一眼,随后离开。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沈修凌依旧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牧欺尘却有些坐不住了,茶盏在手中转来转去,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沈修凌。 “那蝎子,”沈修凌忽然开口,“你养得如何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