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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磨粉的时候,磨盘推两下便要停下来喘一喘。他蹲在阿妈身边,替她推磨。 阿妈便笑,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尘儿长大了。” 嗯,尘儿已经长大了。
第18章 前朝震冯狱牵北疆,后宫宁圣心定乾坤(下) 淑妃赐死的旨意传下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一日的晚霞格外浓烈,从天边烧到太液池的水面上,将整片池水染成暗沉沉的金红色,像朝里倾倒了一缸陈年的朱砂。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这是不祥之兆,又不敢高声,只敢在廊下交头接耳,见了上司便立刻噤声。 秋月从内务府领了冬衣回来,路过太液池时望了一眼那满天满地的血色,心头莫名跳了一跳。 她加快脚步往长乐宫走,进门时见她家主子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那枚奔狼玉佩,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两株石榴树上。 石榴早已摘尽了,叶子也开始泛黄卷边,风过时簌簌落了几片,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 “美人,”秋月将冬衣放下,轻声道,“淑妃娘娘那边……陛下已差了高公公去传旨了。” 牧欺尘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应声。 秋月便不敢再说了。 她替牧欺尘换了一盏温茶,又将窗子掩上半扇,挡住灌进来的瑟瑟秋风。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落叶沙沙的声响。 “她今年多大?”牧欺尘忽然开口。 秋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连忙道:“回美人,淑妃娘娘是宣和四十四年入的宫,今年……已二十有四了。” 二十四。比他大上一岁。 牧欺尘将玉佩攥紧了些。 正是花样的年纪,在这座皇城里,即将被一条白绫,画上句号。他并不同情冯舒窈——冯舒窈构陷他在先,嫁祸他在后,那封通敌密信上的苍狼印,险些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也无法对她的死无动于衷。因为她和他一样,从踏入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便是一枚棋子。 只不过她是太后手中的棋,他是北狄可汗手中的棋。她的棋局输了,便死了。他的棋局尚未见分晓,可那执棋之人的手,已从草原伸过了边关,伸进了这座乾元殿。 “秋月。” “奴婢在。” “替我更衣。” 秋月微微一怔。天色已晚,陛下今日遣何安来传过话,说晚间要与户部议事,不来长乐宫用膳了。她家主子这时候更衣,是要去哪里? 牧欺尘没有过多解释。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袍子,将那枚奔狼玉佩塞进领口贴着心窝,又弯腰穿靴。 走到殿门处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身在妆台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揣入袖中。 秋月认得那只瓶子。那是皇后前几日遣青禾送来的安神药丸,说是新配的方子,比安神茶效力更缓些,不至于白日困倦。 她家主子只吃了一回,便搁在抽屉里再未动过。此刻揣着它出门,是要去—— 缀锦宫。 淑妃的寝宫。 牧欺尘没有让人跟着。他独自穿过太液池上的九曲石桥,绕过那片已开始落叶的梧桐林,在夜幕降临时分,站在了缀锦宫门前。 缀锦宫与长乐宫格局相仿,气象却已截然不同。宫门半掩着,门上的朱漆已有些斑驳了,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院中的花木无人修剪,疯长成一片蓊郁的暗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正殿的窗纸上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宫门两侧站着两个内监,见牧欺尘来了,齐齐一愣,旋即躬身行礼,面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情。 “我来送一样东西。”牧欺尘忽然开口。 两个内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犹豫道:“牧美人,高公公已进去了。陛下有旨,淑妃……庶人冯氏今夜便上路。这时候,怕是不太方便……” “我不进去。”牧欺尘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瓶,递了过去,“烦请公公将这个交给她。这是安神的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她今夜大约用得上。” 那内监接过瓷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牧欺尘,目光中多了一丝错愕。 他在宫中当差十几年,见惯了妃嫔之间落井下石,见惯了得宠者对被废者的奚落与践踏。却从未见过一个受害者,在加害者临死之前,送来一瓶安神药。 “奴才一定送到。”他躬了躬身,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牧欺尘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他走出几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 “她若是问起是谁送的——” “美人放心,奴才便说是凤仪宫送来的。”那内监机灵得很,立刻接上了话。 牧欺尘摇了摇头。“不必。她若是问,便说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送来的。” 说罢他便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中,只袖口处沾着一小片面粉痕迹——大约是午后做杏花糕时留下的——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微微泛着白。 缀锦宫正殿内,烛火昏黄。 冯舒窈坐在妆台前。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头发披散着,面上未施脂粉,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得近乎稚嫩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天生的桃花眼。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洞。 妆台上摆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中是一壶酒,一只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庶人冯氏,陛下看在与您相处数年的份上,特命奴才取来毒酒和白绫,让您在自己的寝宫里了断,算是临行前给您多一种选择。” 高从善垂手立在门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他已宣过了旨,给过了她选择的余地——鸩酒,或是白绫。 “多谢陛下隆恩。” 冯舒窈苦笑,选了酒。 她伸出手,端起那只酒杯。酒是上好的御酒,色如琥珀,香气醇厚。她端到唇边时,手指竟没有发抖。 只是杯沿碰触到嘴唇的那一瞬,她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从睫毛的缝隙间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落进了酒杯里。 她便将那杯掺了一滴泪的酒饮尽了。 杯底磕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据说像睡着了一样的死亡。 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高从善眉头一皱,拉开殿门,方才那个年长的内监躬身递进一只青瓷瓶,低声说了几句话。 高从善接过瓷瓶,神色微微一动,回头望了冯舒窈一眼,终究还是走到妆台前,将瓷瓶轻轻搁在她手边。 “这是……安神药。”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方才有人托奴才送来的。” 冯舒窈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只青瓷瓶。瓶子素净得很,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叶”字。那是凤仪宫的药。 她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药丸在掌心。药丸是深褐色的,带着淡淡的药香,却不是安神的药。是解酒毒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笑着笑着,泪水便从那双空洞的桃花眼里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掌心中那两粒深褐色的药丸上。 “是谁送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高从善沉默了一瞬。“送药的人说,若冯庶人问起,便说——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冯舒窈将药丸放回瓷瓶中,塞好塞子,握在掌心里。她没有问“和我一样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懂。 和她一样,都是这座皇城里的棋子。和她一样,都被人捏在掌心中,推上棋局,身不由己。和她一样,本该在故乡的春天里看杏花开,却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卷入了这座红墙黄瓦的牢笼。 不同的是,她输了,便要死了。那个人还没输。所以那个人送她一瓶解酒毒的药,只是让她在死前,少受些苦。 冯舒窈将那只青瓷瓶贴在脸颊上,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凉温度。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妆台的朱漆面上。 “高公公。” “奴才在。” “烦您替我转告送药之人一句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就说……北狄可汗的刀,不止他一把。” 高从善的瞳孔微微收缩。 冯舒窈没有再说话。她将青瓷瓶放在妆台上,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端端正正地坐好。 高从善转过身去,面对着殿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拂尘却微微发抖。 殿外,暮色已沉到底了。太液池方向传来最后一声鹤唳,凄厉而短促,像素帛猛然撕裂。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冯舒窈死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叶昭仪正在灯下翻看一本新得的医书。青禾禀报完,垂手立在一旁,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叶昭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书页上停了许久,却没有读进去一个字。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青禾摇了摇头。“高公公说,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叶昭仪沉默了片刻,将医书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在缀锦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熄了,黑沉沉的,有些阴森。 “青禾。” “奴婢在。” “明日一早,将本宫那套素银头面送到内务府,熔了,替她打一副薄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上路的魂灵,“她家里没人了。冯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官。没有人替她收殓了。” 青禾的眼眶微微一红,低声应了。 叶昭仪依旧站在窗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道。她望着缀锦宫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同一时刻,长乐宫中,牧欺尘也站在窗前。 秋月不知他何时回来的,只见他进门时面色如常,只是袖口那片面粉痕迹不见了,大约是路上蹭掉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缀锦宫的方向,眸子里映着月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秋月端了晚膳来,他摇了摇头。秋月端了安神茶来,他接过抿了一口便搁下了。秋月将烛火挑了挑,让殿中亮堂了些,他忽然开口了。 “秋月。” “美人有何吩咐?” “你觉得,一个人死之前,会想什么?” 秋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怔。 她想了许久,才斟酌着道:“奴婢……奴婢说不好。奴婢的母亲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奴婢的名字。奴婢想,人大约是会想自己最放不下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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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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