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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欺尘便没有再问了。 他还望着缀锦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熄了。他知道冯舒窈死前想了什么——不是她最放不下的人,是她最恨的人。 不是她二十四年生命中那些短暂的欢愉,是她被当作棋子摆布的屈辱。不是她的兄长冯世安,不是她的靠山太后,是那个将她推上棋局、又在千里之外看着她被吃掉的人。 北狄可汗。 冯舒窈让高从善转告牧欺尘的那句话,高从善已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沈修凌,沈修凌又告诉了牧欺尘。 “北狄可汗的刀,不止他一把。” 牧欺尘将这句话在齿间反复咀嚼着。他知道冯氏没有骗他。淑妃是北狄可汗的刀,冯世安是,那枚苍狼印是,那些被泄露的军情也是。 可这些刀都被沈修凌一把一把折断了。冯氏死了,冯世安即将处斩,冯氏一族连根拔起。北狄可汗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在大衍朝堂后宫编织的暗网,被沈修凌用不到十日光景,撕了个干净。 可冯氏临死前却说,刀不止他一把。 还有谁? 牧欺尘的目光从缀锦宫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更远处——寿康宫的方向。 寿康宫的灯火今夜依旧亮着,温温润润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太后萧氏依旧每日吃斋念佛,依旧每隔三五日便设一回素斋宴,邀阖宫妃嫔同聚。淑妃的死,对她似乎没有半分影响。冯氏一族的覆灭,对她似乎也没有半分影响。 或许他以为的那把刀,从来就不是冯家。 冯家只是刀鞘。真正的刀,还藏在寿康宫那盏从不熄灭的佛灯后面。 窗外,月色被一片飘过的云遮住了。太液池的水光暗淡下来,宫阙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而暧昧,所有的线条都晕染开来,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影。 寿康宫的佛堂中,太后萧云锦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口中喃喃诵着经文。 她的面容在佛灯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慈和,眉宇间没有半分凌厉,只有阅尽世事之后的淡然。佛龛中的菩萨低眉垂目,与她的神情竟有七八分相似。 丹若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她身后,低声道:“太后,缀锦宫的事,妥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她走的时候,可安详?” “听高从善说,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太后微微颔首,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冯家的事呢?” “回太后,冯世安三日后处斩。冯家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奴,今日午时已启程了。”丹若的声音低下去,“娘娘,冯家这一支,算是断了。” 太后沉默了片刻。佛堂中只剩下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佛灯中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断了便断了吧。”她的声音平平的,冷冷开口,“冯世安自寻死路,怨不得别人。哀家当初提拔他,是看在他妹妹还算乖巧的份上。谁知他竟敢背着哀家,去勾结北狄。这等蠢货,死了也不可惜。” 丹若垂首不语。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落在佛龛中菩萨那低垂的眼帘上,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魏家那边,近来可有消息?” 丹若微微一怔,旋即道:“回太后,镇北侯前日刚递了请安折子,说边关一切安好。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折子里提了一句,说北狄近来在边关调动频繁,恐有异动。” 太后的手指猛地停住。佛珠悬在她指间,微微晃动。 “魏国忠这个人,”她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本事是有的,野心也是有的。哀家当年选中他的女儿入宫,便是看中了他这份本事。只是太有本事的人,往往不太听话。” 她将佛珠重新捻动起来,下意识放慢了所有的动作。 “让人给魏国忠传句话。就说哀家问他——他的女儿被禁足长宁宫,至今已半月有余。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就不心疼?” 丹若的瞳孔微微收缩。“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太后继续道,“只是心疼魏贵妃罢了。好好的一个将门虎女,被一个草原来的蛮子压在头上,连宫门都出不得。哀家这个做太后的,看着实在心里难受。” 她说完这句话,便重新阖上眼睛,继续诵经。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丹若跪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石青色的褙子,花白的发髻,脊背挺得笔直。佛灯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昏黄之中,远远望去,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太久的菩萨,连身上的漆都已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腐坏本色。 佛堂外,夜风穿过寿康宫的庭院,将廊下的铁马拨动得泠泠作响。 那声音清脆而空灵,仿若敲着一只玉磬,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在这深秋的夜里能传出去很远。 缀锦宫的灯火已彻底熄了。宫殿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着,门环上那只椒图兽首衔着铜环,面目狰狞地瞪视着空无一人的宫道。 冯舒窈的尸身已被收敛了,停在一具薄棺中,暂厝于缀锦宫后院的偏殿里。 皇后遣人送来的那副薄棺尚未打好,她暂且躺在一副从内务府临时调来的旧棺中,棺盖尚未合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起了什么值得笑起的事。 是二十四年前,朔州的春天,她出生的那座小城中,杏花开得如云如霞。她尚在襁褓之中,母亲抱着她站在杏花树下,花瓣落了满身。她伸出手去抓,抓住了一瓣,攥在掌心里,咯咯地笑。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个不曾被人当作棋子的春天。 夜风从偏殿破败的窗棂间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那缕碎发轻轻晃动着,像是一只告别的手。 承安二年十月初九,淑妃冯氏薨,年二十有四。 史官的笔在起居注上落下了这一行字。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深秋初冬的风寒瑟,太液池的水光在月色中微微荡漾,大有结上一层薄皮之色。 史官提起笔,在起居注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 “是夜,牧美人遣人送药于冯庶人。庶人死,面含微笑。” 他写完这行字,将笔搁下,望着烛火跳动的灯芯,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翻开起居注的下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一个新的日期。 承安二年十月初十。
第19章 破壁垒帝后双庇护,起微澜前朝隐暗流(上) 冯氏赐死之后,后宫着实沉寂了几日。缀锦宫的朱漆大门终日紧闭,门上那对椒图兽首衔着铜环,在秋风中一动不动,连它们也知晓,这座宫院里再不会有人出来了。 唯有每日清晨,负责洒扫的老宫人会推开门进去,将院中积了一夜的落叶扫拢,倒在宫墙外的桂花树下。那些落叶混着桂花,被秋阳一晒,倒也分不清哪一片是从缀锦宫的梧桐上落下的,哪一片又是从长乐宫的石榴树上飘来的。 牧欺尘这几日往御膳房跑得勤。那本《朔州杏花糕制法》已被他翻得页角卷起,上头阿妈的字迹旁,又添了许多他自己的批注——“火太旺则边焦”“槐花蜜多放半匙更香”“面揉至三光即可,过度则糕身发硬”。 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刻在糕背上的“平安”二字好不到哪里去,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御膳房的师傅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地在一旁伺候着,后来见他挽着袖子蹲在灶前添柴、满头面粉地揉面的模样,便也渐渐不那么拘束了。 掌勺的刘师傅甚至壮着胆子指点过他几回——“美人,这杏花粉须得过三遍筛,头遍去粗,二遍去细,三遍才是能入口的。” 牧欺尘听了,竟真的老老实实过了三遍筛,筛出来的粉末细如轻尘,落在青瓷碗中,粉盈盈的,就像是将一整个朔州的春天都碾碎装了进去。 这日午后,牧欺尘照例从御膳房回来,袖口上又沾了一片面粉。 秋月替他更衣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牧欺尘瞪她一眼,耳尖却红了,一把将外袍扯过来自己穿,系衣带的手指却比平日笨拙了些。 秋月也不戳破,将那只装了新糕的食盒悄悄搁在显眼处,又将窗子推开半扇,让桂花的香气飘进来。 牧欺尘在殿中踱了两圈,目光几次掠过那只食盒,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走过去拎起来,大步跨出了殿门。 “美人要去哪里?”秋月在后面追着问。 “凤仪宫。”牧欺尘头也不回,“阿宁前日遣青禾送了安神药丸来,我总该回个礼。” 秋月望着他家主子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回礼是假,想让人尝尝新做的糕是真——上一笼他嫌火候不对,统统倒进了泔水桶;上上一笼他说槐花蜜放少了,自己吃了两块便搁下了;这一笼他蹲在灶前守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刘师傅想替他揭笼盖都被他挡了回去。 这样宝贝的一笼糕,巴巴地送到凤仪宫去,只怕皇后娘娘吃两块,剩下的便要被人端到乾元殿去了。 凤仪宫中,叶昭仪正在廊下翻晒药材。秋深了,日头虽不如盛夏时毒辣,却胜在干爽,晒出来的药材药性最是醇和。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蟹壳青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套着一只素银镯子,镯面已磨得发亮,显是戴了许多年头了。 见牧欺尘拎着食盒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是笑着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竹凳。 牧欺尘便坐了。他将食盒打开,取出那碟杏花糕,放在叶昭仪手边的矮几上。 糕是粉红色的,这一回没有塌角,边沿也没有焦,表面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似是一块上好的桃花冻。 叶昭仪拈起一块,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糕,本宫认得。” 牧欺尘一愣。 “本宫小时候,家里有一个朔州来的厨娘。”叶昭仪将糕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她做的杏花糕,也是这个颜色。不是胭脂染的,不是红曲调的,是杏花本身晒干了磨成粉,揉进面里蒸出来的粉红色。本宫那时候觉得稀奇,问她这粉色是怎么来的,她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糕上移开,落在牧欺尘面上,“她说,这是朔州的春天。” 牧欺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春日的杏花磨成粉,当季做出的糕才是真正的好吃,”他撇撇嘴,“我也不知这杏花粉保存至今,味道差了多少。” 叶昭仪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道:“味道也是不错,火候比上回要好。上回青禾从你那儿带回来的那块,边角焦了,本宫没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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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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