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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没有半分闪避,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坦然的审视。 萧继业抱拳行了军礼,铁甲铿锵一声。 “京畿大营三万禁军已集结完毕。臣请旨,是否移防北城,以防不测。” 防不测三个字,从萧继业口中说出来,与从孙承宗口中说出来,分量可截然不同。 萧继业是萧氏的人,他口中的“不测”,可不是北狄攻破朔州南下京畿,而是这座皇城内部的“不测”——天子若执意调兵北上、京畿空虚之时,便无人坐镇这座皇城;天子若将萧氏嫡系从京畿调走,三万禁军姓不姓沈便说不定了。 沈修凌思索片刻,没有回答。 他将三封军报并排铺在御案上,从魏国忠看到宣府总兵,从宣府总兵看到赵崇义。 孙承宗颤抖着微微抬目一瞥,浑身一僵。 沈修翎将赵崇义那封信拈起来,凑近烛火,信纸的边缘飞快卷曲、焦黄、燃烧。 火苗从信纸底部蹿起来,最后一个字在火焰中挣扎了一瞬,化为一小片灰烬,落在御案上,被穿殿而入的朔风吹散。 沈修凌松开手,灰烬纷纷扬扬落在萧继业的铁甲靴前。 “赵崇义的奏报,朕收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太液池冰面下的暗流,沉而冷,“传旨:朔州知府赵崇义,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一切职衔,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会审。朔州防务暂由镇北侯魏国忠全权署理。” 孙承宗猛然抬头,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骤然收缩。 赵崇义是太后的人,是萧氏安插在朔州内部的棋子,可沈修翎当着萧继业的面,轻轻松松便将这颗棋子烧成了灰。 孙承宗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将要出口的话却被沈修凌下一个动作压回了胸腔。 沈修翎提起朱笔,在北境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朱砂从杀虎沟上游的青狼坡起笔,向东南斜切而下,穿过朔州城北,穿过宣府镇西,穿过一片标注着“萧氏马场”的草原,最后停在京畿以北的燕山隘口。 笔锋凌厉,入图三分。 “京畿大营拨出八千精骑,由此处入燕山,绕行北狄侧翼。魏国忠的主力从朔州正面迎击。两军会师于青狼坡。” 他搁下朱笔,转过身来,正对上萧继业那只面具后的右眼。 “萧统领,朕给你一个不测。”沈修翎冷冰冰盯着他,薄唇轻启,“你亲自带这八千精骑北上。打赢了,你就是大衍的功臣,兰陵萧氏的门楣上,朕亲手替你描金。打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萧继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铁甲的甲叶随之发出一声低微的摩擦,半边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额角那根骤然凸起的青筋。 孙承宗跪在地上,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正看见萧继业的右手在身侧缓缓握紧,铁护手与佩刀刀柄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萧继业会拔刀,或者至少会抗辩,但萧继业没有。他只将右拳抵在左胸前,铁甲铿锵一声,行了庄重的军礼。 “臣,领旨。” 四更天,消息传入后宫。 御膳房刘师傅的外甥在兵部当差,连夜送军粮时看见萧继业铁甲入宫,秋月便从刘师傅那儿听来了。 她回到长乐宫时,牧欺尘已醒了,正坐在床沿,手中攥着那枚奔狼玉佩。他只看了一眼秋月的脸色,便开始穿靴。 “美人是要去乾元殿?” “嗯。” 靴带系紧,牧欺尘站起身,从案几上摸出那把御弓。 他将弓囊背在肩上,大步跨出殿门。朔风迎面扑来,将他领口的银狐风毛吹得根根竖起。 乾元殿外,孙承宗与萧继业刚刚退出来。 萧继业的铁甲在廊下映出冷冽的晨光,他的脚步沉稳,与牧欺尘擦肩而过时,面具后的右眼微微偏转,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从鞘中拔出半寸,又推了回去。 牧欺尘皱了皱眉,没有停步,背着御弓踏入乾元殿,恰看见沈修凌独自站在舆图前。 晨光从窗棂间涌入,将他的影子投在那条朱砂画就的进军路线上,从青狼坡到燕山隘口,整条红线穿过他的胸口。 御案上的灰烬已被朔风吹散大半,只剩一小片焦黑的纸角,粘在砚台边缘,上面依稀可辨半个字——“殉”。 沈修凌没有回头。 “你带来了魏家的弓?”声音沙哑得很,喉间像堵了层沙。 牧欺尘将弓囊解下,放在御案上。 “镇北侯的弓,得交到镇北侯的女儿手中。我约了皇后娘娘今日去长宁宫射箭,巳时。”他顿了顿,“陛下若得闲,来看吗。” 沈修凌转过身来,晨光将他的眉骨与鼻梁映出锋利的明暗交界,眼下的青痕比昨夜又深了一层。 他看着牧欺尘,目光移到他肩头——那里沾着一小片从廊下带进来的落叶,枯黄的银杏叶,被朔风撕去了半边。 沈修凌上前伸手将那片残叶拈去,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瞬。 “巳时朕便去。” · 巳时正刻,长宁宫的箭靶前,魏朝颜已射完了今日的三十箭。 靶心上钉着一簇白羽,比昨日的落点又密集了几分,后手压低半寸后,箭的稳定性果然增加了。 她将弓垂下,望着自己的手。虎口被弓弦磨出一道浅红的印子,不深,却隐隐发热。 她的虎口有层薄茧,是多年拉弓留下的,比起寻常大家闺秀,魏家的女儿,自幼便以弓马为课。父亲说过,茧子厚了,箭便稳了。 宫门处忽地传来脚步声。 牧欺尘走在最前,背着那把御弓,月白色的袍角被朔风吹得翻卷。 沈修凌与他并肩,未着龙袍,换了一身玄色窄袖便服。 叶昭仪落后半步,怀中抱着一只素银手炉,青禾跟在后面,捧着一个长条锦盒。 魏朝颜将弓垂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这还是她禁足以来第一次给沈修翎行礼。 沈修凌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平身。” 牧欺尘已将御弓从囊中取出。他走到箭靶前,却没有搭箭,而是转过身,将弓递向魏朝颜。 “这把弓,你认得。” 魏朝颜没有接。 她当然认得。柘木胎,牛筋弦,弓梢包墨玉,弓臂上刻着“镇北侯魏国忠,承安元年秋,献于御前”。 这把弓是她父亲亲手制作的。承安元年秋,今上登基,镇北侯府献弓为贺。父亲在弓臂上刻下那行字时,她立在旁边磨墨,墨是徽州松烟,父亲说,这松烟墨千年不褪。 “陛下将此弓赐给了牧美人?”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牧欺尘摇了摇头。 “这弓是我借的。” 他将弓塞进魏朝颜手中,“借了,便要还。陛下说了,今日便把弓还给你。” 魏朝颜的手指触到弓臂上那行铭文,松烟墨刻的笔画,指腹抚过去,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如昨。 她的虎口抵在弓把上,掌心握住弓臂,分量与她惯用的那把柘木弓几乎一模一样——不,就是一模一样。父亲当年制作此弓时,一定比着她的手掌定过弓把的粗细。 叶昭仪走上前来,将那只长条锦盒递到魏朝颜面前。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副全新的弓弦——牛筋绞制,绞得又紧又匀,弦身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本宫托人从北境寻来的。北狄的牛筋弦,比中原的要韧三分。” 魏朝颜低着头,手指握紧弓臂。朔风将她的袍角掀起来,在风中猎猎。 她没有抬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臣妾,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赏赐。” 牧欺尘拍了拍她的肩,从箭壶中抽出三支北狄破甲箭,递到她手边。 “试试。后手压低半寸,你昨日已会了。” 魏朝颜接过箭。她的手指触到箭杆上那行錾刻的北狄铭文,竟奇异般顺眼许多。 第一箭,弓弦响。破甲箭破风而出,钉入靶心。 箭镞入木的声响比昨日更深,更沉,就像一只拳头擂在城门上。 第二箭紧追而至,钉在第一支箭尾,将前箭的箭杆从正中劈开。箭杆炸裂,碎翎在空中纷纷扬扬。 第三箭她没有射向靶心,而是忽然转身,弓梢斜指长宁宫的院墙,那院墙顶上蹲着一只石雕的脊兽,狻猊,昂首张口,做咆哮状。 箭矢离弦时带着一声尖锐的啸鸣,箭镞凿入狻猊口中,贯穿下颌,从后颈透出,石屑纷飞。 狻猊的头颅被这一箭钉穿,裂纹从下颌蔓延至额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石像的喉咙里正正卡着那支箭,箭尾在风中急颤。 魏朝颜垂下弓,虎口那层薄茧被弓弦磨得更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望向牧欺尘。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魏家的箭,不射自己人。”声音被朔风吹散,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人听清。 沈修凌立在廊下,目光从那只被射穿下颌的石狻猊上移开,落在魏朝颜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日后的大理寺卷宗中,被记录为: 承安二年十月二十六,上幸长宁宫,观魏氏射。是日,解魏氏禁足。 解禁足,复贵妃位。便是当天下午便到内务府的明旨,旨意上还附了一行小字——“魏氏弓马娴熟,着其协理京畿大营军马调训事宜。” 京畿大营的八千精骑即将北上,领兵者是萧继业。魏国忠的女儿,被天子亲手放在了萧继业的马厩里。 萧继业当日在兵部接到这道旨意时,将圣旨在掌心中攥了许久。牛皮面具边缘与皮肉贴合处,沁出了一层汗珠。 午时,凤仪宫。 叶昭仪将那只射裂的石狻猊碎片让人收了来,盛在一只粗陶盘中,碎片上还沾着破甲箭的残翎。 她以银镊夹起一片,对着日光端详。 这石料是普通的青石,不是什么名贵材质,雕工也粗疏,大约是建宫时匠人随手凿的。 她将碎片放回盘中,从药匣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盒子。盒中是以三七、血竭、没药调制的金疮药膏,专治虎口崩裂。 “青禾,把这药膏送到长宁宫。告诉她,虎口每晚涂一次,涂满七日,七日后结痂脱落,茧便厚了。” 青禾接过药盒,犹豫了一下。 “娘娘,贵妃娘娘那边……需要奴婢带什么话吗?” 叶昭仪将粗陶盘推到一旁,重新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医书。 “不必。她懂得。” 长宁宫中,魏朝颜独自立在箭靶前,靶心上还钉着那支劈裂的箭杆,箭尾炸成的碎屑落了一地。 她将青禾送来的药膏涂在虎口上,药膏触肤即化,凉意沁入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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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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