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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八,北境军报再度送到。魏国忠在军报中详列了乌兰淖尔狼泉周边地势,并附了一份青狼新城城墙构造的推测图。 推测依据来自兀赤的口供与兀良遗留在王庭旧营中的刺青图摹本——红柳枝混青石垒筑的城墙,柳枝生根后城根便是一道天然的绊马索,骑兵无法正面冲击,但城墙内侧因柳枝生长难以齐整,墙角不直,便有死角。有死角,便有可乘之机。 魏国忠在军报末尾写道——朔州边军可于雨季之后、秋草枯黄之前,趁北狄战马尚未上膘发动突袭。但需南疆援军从侧翼牵制青狼部署在乌兰淖尔以南的三个部落。 南疆援军。这四个字在御案上摆了一整天,第二天魏朝颜从京畿大营回长宁宫换装时,宫女将一份誊本递给她看。 她看完拔出那把陌刀在手中转了半圈,刀光在指尖一闪。 南疆守备营是牧欺尘一手编成的,茶氏的猎弩、段氏的渡工、莽氏的蟒皮短刀、木氏的山地药囊,这些人合在一起派去牵制青狼,才是真正的以牙还牙。 回到长乐宫,牧欺尘将南疆矿务公署呈来的第一本月度报表誊清。 报表上记载着月亮坪矿权章程实施首月各峒的采矿量与税课缴纳数目,最末一栏是各峒峒兵编入南疆守备营后第一个月的训练考绩。茶玉昆亲笔在考绩末尾批了四个字——“待战令下。” 他搁下笔望了一眼窗外,石榴树上的花苞已裂开了第一道缝,露出里面绯红如血的瓣尖。那是春暮的尾声,也是另一场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片刻宁静。
第68章 边关忽传狼烟急报,北狄毁约铁骑南侵(上) 五月初二,朔州八百进而加急军报踏破京城黎明。 魏国忠亲笔书写,字迹粗犷遒劲,墨迹被汗渍洇湿数处,汗渍中甚至混着边关风沙与战马的腥膻。 军报只有寥寥百余字,却字字千钧——北狄可汗已率四万铁骑越过杀虎沟,分三路南侵。左路攻宣府,右路逼大同,中路直扑朔州城。青狼亲率中军坐镇乌兰淖尔,以狼泉为水源,以红柳青石城墙为壁垒,前锋距朔州城已不足百里。 沈修凌将军报置于御案之上,召孙承宗、崔衍之、周祚昌、周廷鉴、萧继业五人入乾元殿。 孙承宗将户部账册翻开,朗声奏报,江南三府毒粮已悉数焚毁,仓中洁净存粮可供北境大军支应百日,然北境秋税尚未开征,百日之后若战事未息,须从南疆各峒征调峒粮以补军需。 崔衍之将工部北境河道图辅开,奏明杀虎沟现已入夏涨水期,北狄骑兵涉水过沟必择浅滩,工部已根据韩绰假图校正后的真图标注了三处可涉浅滩,朔州边军已在这三处浅滩北岸布下鹿角拒马。 周祚昌将军报中三路敌军的兵力部署逐一剖析——左路攻宣府者乃北狄左翼万户阿古拉,右路逼大同者乃右翼万户巴图,中路直扑朔州者乃可汗亲领的王帐精锐与青狼从乌兰淖尔带来的红柳城守军。 曾呈于青狼王帐中的那张人皮舆图上刺下的北境驻防信息,此刻正被这四万铁骑一分不差地踏在蹄下。 萧继业单膝跪地,铁甲与金砖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陛下,京畿大营两万八千禁军已枕戈待旦,八千骑随魏国忠北上后,尚余两万步卒,其中陌刀手五千、弩手三千、火铳手五百。若陛下准奏,臣愿率一万禁军北上驰援朔州,留一万守京畿。” 周廷鉴将大理寺近日所获呈上——崔嬷嬷已供出她在寿康宫佛堂中传递情报的完整流程。 她利用丹若每日寅时送白茶的当口,将太后批阅过的邸报誊本中药渣裹在一起带出寿康宫,再由德源祥绸缎庄的伙计以送货为名送到城南旧宅; 而韩绰入狱后仍能继续向青狼传递消息,并非靠什么“模仿笔迹的暗码”,而是崔嬷嬷以左撇子练就的左手书直接顶替了韩绰的字迹,她在韩绰入狱前便已将他的笔迹摹本收藏了数年。 供状末尾另附了一行字:城南旧宅中搜出的第十一只香炉底部,以金漆写着韩绰在通政司任职时的勘合编号。 沈修凌将那页供状以镇纸压在案上,开始部署。 他命萧继业率一万禁军北上朔州,沿杀虎沟南岸布防,与魏国忠会师后统归魏国忠节制,由周祚昌督兵部即日发出虎符调令。 孙承宗的户部需在两日内筹措北征军粮八万石,发往朔州。崔衍之的工部需将北境三处浅滩的布防图及红柳城城墙构造推测图一并誊送萧继业军中。 周廷鉴的大理寺需继续追查崔嬷嬷供状中提及的德源祥所有伙计及城南旧宅周边关联之人。 五人领旨鱼贯而出。何安将拂尘换了好几回手,脚不沾地地往各衙门口传旨。 途经长乐宫时他见着秋月正蹲在石榴树下捡拾落了满地的花苞——昨夜一场骤雨,将枝头最早裂开的那批绯红花苞打落大半,她以竹签将尚未开实的花苞一粒粒拾进粗陶碗中,说是晒干了可以入茶,理气宽中正好给牧美人换季备着。 何安将茶盘子搁在她身侧的石墩上,撩起袍角蹲下来帮她捡,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低头将那些尚未绽开便被风雨摧落的花苞一粒粒归拢。 五指翻动间,有两粒滚到了一处,碰在一起停在泥地上,仿若两只被淋湿了翅膀的蝶。 午时刚过,北狄南侵的正式战报便由通政司贴遍了六科廊房。 都察院那帮御史闻风而动,马文庆与冯志雍联名上书,言辞激切——北狄毁约悍然南侵,朝廷应即刻宣战,然战端一开须得有人肩起统筹南疆援军之事; 牧欺尘在南疆收服各峒、编练守备营、制定矿权章程,各峒只认牧氏不认他人,南疆守备营的兵是牧氏一手编练,茶玉昆、段七姑、莽阿大、木雅这干人都是牧氏在矿权章程上拿命交下的朋友,南疆援军调度非牧氏不可。 孙承宗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取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说都察院弹劾牧氏干政是这帮人,如今举荐牧氏统筹南疆援军也是这帮人。 崔衍之将工部誊录的南疆矿权章程与守备营编制名册放在案头,接口道,因为他们知道打仗不是核账,核账错了可以重来,打仗错一步便是朔州城头的人头。 当日下午,沈修凌将马文庆的联名折子遣何安送到了长乐宫。牧欺尘正将南疆守备营第一月度训练考绩誊清。 他接过何安送来的折子从头至尾看过,折子中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辞他看得明白—— 御史台要的从来不是牧欺尘统筹南疆援军,他们要的是他将南疆兵权交出来交到兵部手里,而兵部派去接管南疆援军的人,恰恰是马文庆的同年、兵部郎中冯志雍的胞弟冯志和。 他把折子还给何安,同时将一封信递过去。信是写给茶玉昆的,以南疆矿务公署的名义命他率南疆守备营前哨北上朔州听候萧继业节制,前哨的猎弩手与山地药囊兵正适合在北境山地牵制青狼的侧翼。 段七姑的中哨渡工留守怒江渡口保障矿权章程各峒往来,莽阿大的后哨暂归中哨节制。木雅的高黎贡山猎队不编入远征序列,留在南疆继续守护各峒水源。 信中特别嘱咐,茶氏峒兵此去北境一切粮草补给由户部从南疆矿权税课中专项拨付,各峒峒兵远征期间饷银按朝廷边军标准加倍支给。 信末他加了一行字:你欠我的那顿荞酒,回来再喝。 沈修凌着通政司以八百里加急将信送往怒江。何安颤着手接过装信的竹筒,拂尘柄撞在了门框上,清清脆脆一声响,他顾不上疼,转身便跑。 暮色四合。魏朝颜从京畿大营驰回,马背上横着那柄加长陌刀。她在朱雀门前翻身下马,将陌刀往何安怀里一掷,径直奔赴乾元殿。 沈修凌正独坐御案后将那张尚未盖章的密旨从暗格中取出来,看到她大步跨入殿中,一身绛紫骑装,虎口的鹿皮护指已被磨得发亮。 魏朝颜请旨随萧继业北上朔州。“陛下,父亲正在朔州城头等着臣妾,魏家的陌刀阵没有让女儿躲在京城里等消息的规矩。” 沈修凌痛快准了。 当夜,京畿大营火把通明。萧继业点齐了一万禁军,其中五千陌刀手、三千弩手、五百火铳手、一千五百辅兵。 他立在演武场高台上,面具上那个被刀刃碎片崩出的孔洞中,右眼正映着满营的火光。 “青狼坡一别,北狄可汗卷土重来。上回八千精骑砍倒狼头大纛,折损两千,回来六千。这次陛下调兵一万,我希望诸位都能活着回来。” 一万人的齐声呼喝声震得演武场四角栅栏上插着的松明火把猎猎发抖。 队伍开拔时天色尚未破晓。魏朝颜策马行在萧继业身侧,陌刀横于马鞍前,刀鞘上的“镇北”二字被晨露濡湿,泛着冷冽的铁光。 她的马鞍后驮着一只油布包裹,包中是叶昭仪连夜配制的大黄粉末与红藤药散。叶昭仪在药囊中另夹了一张单方,单方上只有一味药——银丝草。 五月六日,牧欺尘在乾元殿偏殿召见了茶玉昆派来的快马使者。使者不是峒兵,正是茶玉英本人。 她披星戴月从怒江赶来,胯下那匹茶花峒的矮脚马跑得口吐白沫,她从背篓中取出茶玉昆的回信,信只有寥寥数语—— “前哨已集结完毕,猎弩手一百、药囊兵六十、渡工向导十二,已于五月初四从怒江开拔北上。荞酒备好,回来喝。” 她将信递到牧欺尘手中,又从背篓里取出四样东西来: 段七姑用枞树木刨出的一柄小弩,弩臂上刻着“段氏渡口”四字,握把处裹着一层以苦荞秆刮出的绒毡,老人托她带话——“老妇人牙口不好,拉不动弩机,木匠活还能做。这把弩射程不如茶氏的猎弩,但它轻,挂在你马鞍前不碍事。” 莽阿大用蟒蛇皮鞣制的护腕,鞘口嵌着三枚老铜扣,他说爹守着峒寨不能来,让他带话——“老爹把这护腕给你,以后路过怒江,绕道莽氏喝碗荞酒。” 木雅托付了一只新藤编的药囊,囊中隔为三格:一格银丝草,已以松脂浸过不会枯;一格干制雷公藤花,她说这花有剧毒但经冬霜打过的干花毒性大减,外用可止疮毒;最后一格是半把野枸杞,说是高黎贡山上的野枸杞,她自己摘的,北边的风沙大,嚼几粒润嗓子。 茶玉英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开展示,最后捧出一方以蕉叶包裹的茶花蜜糕,说是茶玉昆让他带在路上吃的,他吃不完,这块是留给牧欺尘的。 牧欺尘低头看着面前这些东西,半晌没有说话。 他将那把枞木小弩拿起来,拇指摩挲过弩臂上“段氏渡口”四字,说字这么小,段七姑怕是拿绣花针刻的。 茶玉英说老婆婆拿着匕首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弩臂削断了三根,最后这根是她从渡口老船的龙骨上锯下来的,那龙骨是铁力木,泡了八十年水不腐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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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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