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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表,乐弗认得。那只表,是杨天的。是他第一次见到杨天的那一天,杨天在摊前做饼,袖子挽到手肘,乐弗看见的那只不锈钢的表。 乐弗把那三秒,看了大约二十遍。 他把视频暂停在那个画面上,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大,一直凑到离屏幕十厘米近——是那只表。是那只表没错,同样的银色不锈钢表带,同样的圆形表盘,同样的那种磨砂的、不反光的表面。但那个人穿冲锋衣,不是黄色卫衣。那个人戴鸭舌帽,以前杨天不戴帽子。那个人的动作,他低头的角度,他手持铲子的姿势,他整个人的节奏,和乐弗记忆里的杨天是一样的。乐弗一把抓起手机,拨给小罗。 “小罗。” “您说。” “防城港。” “这条视频,小罗,你能不能联系上这个博主。” “哪一条?” “粤语女生,叫什么名字我现在看不清,”乐弗把那个博主的主页点开,“她的账号叫‘港仔食记’,你想办法联系她。” “好。” “我要问她,这条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这个摊子在防城港的哪个区、哪条街,她有没有那个老板的更多的画面,” “明白。” “今晚,”乐弗看了一下时间,“今晚八点以前给我消息。” “尽量。” 挂了电话。乐弗把那三秒画面继续看。他看那个背影,看那只手腕,看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后脑勺,他心里反复在说一件事: “是你。” “……是你。”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一个三秒的陌生人背影上,识别出一个人。他现在做到了。 小罗那边七点半就回了消息, “联系上那个博主了。她是半年前搬到香港的,之前是广西人。这条视频她说是去年十一月拍的,她当时回防城港看亲戚,顺便拍了一条。那个摊子的位置她记得大概,是防城港港口区一个叫‘白沙湾’的小区门口。” “她还记不记得那个摊子的老板?” “她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做饼很利索,但是话不多。” “视频里能看见的老板的脸,她有更清晰的画面吗?” “没有,”小罗道,“她说她当时只是顺便拍,没有特意拍老板的脸。” “好,”乐弗道,“我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你帮我订。” “……您身体,” “我没事,”乐弗说,“我睡一晚就走。” “行,我马上订。” 那一晚,乐弗没有睡。一闭眼,就是那三秒画面,那只手腕、那只不锈钢的表、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后脑勺。他反复在想一件事,那是去年十一月拍的。现在是五月。 六个月前,那个摊子在白沙湾。现在那个摊子还在不在?那个人还在不在? 他没有把握。但他有了一个他这一个多月里,第一次“几乎确定”的方向。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画室,在那张小煎饼画前站了一会儿。他对那张画说: “明天我去防城港。” “你在那里吗?” 画当然不会回答。但他心里有一个东西,非常轻地,“嗒”了一下,那个“嗒”,他去年十二月那一晚,画完这张小画的时候,也听到过。是他心里某个东西在对位。那个东西此刻告诉他,“对,你去。” 第二天凌晨五点,他起床,洗漱,收拾箱子。 五点半出发,七点十分到的机场。他在登机口等的时候,喝了一杯机场的咖啡,很苦。他想起他第一次坐飞机去找杨天,那是二十天前,他那时候也是凌晨五点起。 那次他以为他能立刻找到。但是没有。 这次他也不敢再以为自己能立刻找到。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比上一次,更近了。近了多少他说不清楚,但是,他心里那个一直晃着的表盘,此刻对得更稳了一点。 飞机起飞。 乐弗靠着窗,看云。他这一次没有拿出笔记本写规划,只是把胸口内衬口袋里那张便签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眼:“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他看完,把便签折好,放回去,轻声说: “我知道你不用我找。” “但我找到你之前,我不能回去。” “我要自己走到你面前,让你决定,要不要让我留。” “不是为了‘应不应该’,不是为了‘对不对’,不是为了我这半年亏欠你,” “就是因为,我找到你之前,我没法做别的事。” 他说完,把头靠在窗边。居然睡着了,在机舱里,这是他从南下的那天起,第一次在飞机上睡着。他睡得不深,但睡了。机舱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醒了。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防城港。” 睁开眼,看窗外。那座城市,从云下面慢慢地显出来,浅灰色的屋顶,绿色的山,一道弯弯的海岸线,海是淡青色的,比他记忆里的北海更浅一点。这座城市是杨天选的吗?他不知道。但他要在今天之内,找到答案。
第18章 = 飞机落地防城港机场,上午十点二十分。乐弗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去了白沙湾。车程大约四十分钟。白沙湾是一个靠海的居民区,他从车窗看出去,小区是那种南方常见的、不算新也不算破的六层板楼,楼顶上晾着衣服,每一栋楼都差不多。小区大门是一个普通的铁艺门,门口有一个小保安亭。 门外是一条小马路,马路对面是一小排临街的店面,一家五金,一家理发,一家药店。 他找不到煎饼摊。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时间,上午十一点一刻,早市时段已经过了。他下午三点多再来看看。现在先吃饭,休息。他在小区对面那家小快餐店点了一碗素面,这个店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妇人,说的是带广西腔的普通话。 乐弗吃面的时候,问她: “老板娘,您这儿,早上有没有一个做煎饼的,在小区门口?” 老板娘想了想,说:“有哦,是有一个高个子的仔,在那边。” 乐弗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 “他是哪里人您知道吗?” “好像是北方来的,”老板娘道,“说话不是我们这边的口音。”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 “早上六点多到九点多,”老板娘说,“我每天出门买菜看到他,他收摊的时候我就快回来了。” “今天,今天他在吗?” “在啊,”老板娘说,“他每天都在,除了下雨。今天没下雨。” 乐弗把面碗放下。 “……” “仔,”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脸色不好?” “没事,”乐弗勉强笑了一下,“谢谢您。” “你要找他?” “嗯。” “他明天早上六点多就在那儿,”老板娘道,“你明早来就能找到。” 乐弗沉默了一下。 “……谢谢。” 他把那碗面吃完,付了钱。他没有再走,在那家快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此刻的心跳,比他这一个多月任何时候都乱。他知道明早六点他能在那个位置见到杨天。 但“见到”之后呢? 他不知道。他此刻脑子里第一次一片空白,这一个多月他做过的所有“见到他之后该怎么办”的心理准备,在“明早六点”这个具体的时间点面前,突然全部失效了。他抓起手机,发给小罗: “找到了,明早六点。” 小罗秒回: “……真的?” “真的。” 小罗没有再发。 他知道小罗在那边现在是什么状态,大概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小罗跟了他三年,比谁都清楚他这一个多月过得什么样子。 乐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在白沙湾附近的一个酒店办了入住,选的是离小区门口最近的一家,步行五分钟。办完入住,他回到房间,把窗帘拉上,躺在床上。 他知道他此刻应该睡一下,他今天凌晨四点起的,已经很累。 但他躺了十分钟,完全没法睡。 他最后起身,去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回来,在房间里一个人喝完了。 喝完,他躺下,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五点二十分。天还没亮。从床上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看镜子里那个人,三十一岁,男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颊瘦下去了,胡子没刮,他用手在脸上摸了一下,决定今早不刮。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头是一件黑色的风衣,牛仔裤,一双运动鞋。挎着一个小包,里头只装了两样东西:那本蓝色笔记本和那张便签。 他出了酒店。 五月防城港的清晨比北方早一个节奏,天空已经有了一点淡的蓝灰色,不是全黑。空气里有海味,比他那天晚上感觉到的更清楚,是一种潮湿的、带着一点点咸的味道。 花了五分钟走到白沙湾门口,然后他远远地就看见一辆小车,不是红色的,是绿色的。 绿色的小车停在小区门口靠边的位置,上面撑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棚。帆布棚下头,一个炉子冒出淡淡的烟。那个炉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乐弗停在三十米外。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和视频里一样。戴一个黑色的鸭舌帽。他正在低头做饼,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手持铲子的姿势,那个, 那个背影。 乐弗站在三十米之外。他看了很久。他看那个背影,怎么看都是杨天。但他看那个背影的同时,也发现,这个杨天,和他记忆里的杨天,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他衣服换了。是那个身形。 那个身形,乐弗起初没看出来哪里不对。 他又盯着看了大约一分钟,才看清楚,那个背影的肩膀和腰之间,没有了那种他记忆里的、明显的“V”形。杨天是一个习惯性挺拔的人,他站着的时候,肩膀宽,腰窄,整个身体是精壮的“V”形。此刻这个背影,肩膀和腰之间是一条比较平的线。那条线,乐弗在三十米之外,盯了很久,才慢慢看明白,那条线里,腹部的位置,是鼓起来的。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很快地过了一轮,他想,杨天可能胖了。但杨天这种做体力活的人,不太可能突然胖。 他想,杨天可能生病了,肚子肿胀。但肿胀一般不会让肩腰之间的线条变平。 他想,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杨天。但那个手腕上的表,他昨晚在屏幕上看了二十遍的那个表,此刻正在那个身影的左手腕上。 他在三十米之外,看见了。他脑子里“砰”的一声,站不稳了一秒,伸手扶了一下路边的电线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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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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