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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变得很短。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里,他什么都没想。他不能想。他如果开始想,他此刻就会站在这里,进不去。把呼吸调顺,往前走了几步。 到二十米。他又站住了。 那个背影,此刻给一个阿姨递了一张煎饼,收了钱,把钱塞进挂在车把手上的小布袋里,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去拿新的面糊,侧面露出来一瞬,那个侧脸——乐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湿了一下。 是杨天。 那个侧脸是杨天,毫无疑问,是杨天,那个下颌的线,那个睫毛的弧度,那个鼻梁的角度,是杨天。 但是他的肚子,从侧面看过去,鼓得比他从背面看时还要明显。鼓得圆圆的。 鼓得,乐弗没办法对自己撒谎,鼓得像一个怀孕了五六个月的人。 乐弗呆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停了大约五秒钟。他这三十一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需要他当场处理的信息。他是一个男人,他的男朋友,他此刻心里第一次清晰地用“男朋友”这个词,他的男朋友,此刻,挺着一个五六个月大的肚子,站在那个摊前,做煎饼。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怎么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一个人。” 他的眼睛又热了一下。 他此刻想的不是生理问题,不是科学,不是“男人怎么能怀孕”,他想的是:杨天这半年多来,一个人,扛着这件事。从发现,到离开那座他住了多年的城市,到换一辆小车,到换一个城市,到在这里重新建立一套生意。 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做了所有这些。 他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挺着这个,不管这个是什么,在早上四点起床,推着摊车出门。 乐弗此刻站在二十米之外,眼睛热得厉害,但他没让眼泪流下来,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哭。 他得先走过去。先走过去,剩下的,让那个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往前走。 二十米变成十米。 十米变成五米。 五米变成两米。 他站在那辆绿色小车的侧面,这个位置,是客人排队等饼的侧面,不是正对摊主的正面。他没有立刻和杨天说话。他只是站着。杨天此刻正在低头翻饼。他的手,那只乐弗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手,在做它熟悉的事。他的眼睛没有抬起来。他的旁边正在等饼的一位阿姨,好奇地看了乐弗一眼,乐弗身上这件黑色风衣在这个早市上太突兀了。 乐弗没有理阿姨。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杨天。 杨天把一张饼做好,对折,装进纸袋,抬起头,准备递给下一个客人, 他的眼睛,和乐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对上了。 时间停了。 杨天的手,那只拿着纸袋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脸,乐弗看见,瞬间变白。不是羞愧的白,不是愤怒的白,是一种身体层面的、血液瞬间退开的白。那个纸袋,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那个阿姨在旁边“哎哟”了一声,弯腰把纸袋捡起来。 “仔,你没事吧?”她说。 杨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乐弗。那个眼神,乐弗这辈子不会忘记,那里头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很安静的东西,是一种“你终于来了”和“你怎么才来”叠在一起的东西。 那个阿姨把纸袋递回给杨天,杨天机械地接过来,他的手在抖,他把纸袋放在一边,转过身,背对着乐弗,做了一个深呼吸。 乐弗站在原地,没动。那位阿姨走了。杨天转回来,看着他,想笑,那个嘴角的弧度想往上,但是他做不到,他最后只是说: “……你怎么来了。” 声音非常轻。 乐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说: “……杨天。” 就一个名字。 杨天低下头。 他的手扶着摊车的边缘,那个动作,像是他此刻需要一个东西撑住。 “你等,”他说,声音还是轻的,“我收一下。” “我等。”乐弗说。 杨天在接下来的大约四十分钟里,继续做完了手头几个客人的饼。他的手还是利索的,但乐弗站在一旁,能看见那个手不像以前那样稳,他翻饼的时候有一次铲偏了,他自己顿了一下,又接着做。 几个客人都没看出什么。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杨天开始收摊。他动作很慢,不是累的慢,是他此刻的注意力根本没在收摊上。 乐弗想上去帮他,但是他没动,他想,这个摊子是杨天的摊子,他不能还没被接纳就先伸手。他只是站在边上看着。最后杨天把摊车的帆布棚折叠好,把那几个保温桶放进车子下头的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直起身。他转过脸来,看乐弗。 “走。”他说。 “去哪里?”乐弗说。 “回家。”杨天道,“我这里说不方便。”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杨天推着那辆小车,乐弗跟在旁边。他们没有说话,沿着白沙湾小区门口的那条小马路走到一个侧门。侧门打开,杨天推着小车进去,乐弗跟进去。 走到一栋六层板楼的楼下,这栋楼看起来有些旧了,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 杨天把摊车停在楼下的一个小棚子里,那个棚子旁边还停着另外两辆三轮车,看起来是几个摊主共用的。他从车把上取下一串钥匙,带着乐弗上楼。 两个人走楼梯,杨天爬楼梯的节奏,比乐弗记忆里慢。他走两级楼梯会停一下,手扶着栏杆,乐弗走在他后面,能看见他那件冲锋衣下面,肚子的弧度在他侧身时更明显。四楼,左边那一户。 杨天开门,进去。 乐弗跟进。 门关上。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所有“公共”,被那扇门隔开了。 屋子是一个两居室,不大,装修得很简单,白墙,木地板,一张长沙发,一个电视,几个书架。客厅旁边有一个小阳台,窗外是楼下的小区绿化。 屋子非常干净。 一看就是一个很仔细的人在住。 杨天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那个小柜子上,脱了鞋,换了一双拖鞋。他从柜子里又拿了一双拖鞋,递给乐弗。 “……穿。” “嗯。” 乐弗换了鞋,跟着他进屋。 杨天在沙发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用手扶着沙发扶手,坐得很慢。他坐下之后,用手在肚子上轻轻地放了一下,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像是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他看着乐弗。 “坐。”他说。 乐弗在他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盒抽纸、一个水杯、一本书,乐弗扫了一眼那本书,是一本育儿书。 乐弗的眼睛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抬起眼,看杨天。 杨天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 “乐弗,”杨天最终开口,声音还是轻的,但比刚才稳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乐弗看着他。 他说:“……杨天,那个不重要。” “嗯。” “先,”乐弗顿了一下,他指了一下对方的肚子,“先告诉我,这是,” 他问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这辈子没学过怎么问这种问题。 杨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他说: “你看的是这个。”他的手,放在他的肚子上。 “嗯。”乐弗说。 杨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乐弗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茶几这边,在乐弗面前的地毯上,站住。 他说:“你过来。” 乐弗站起来。杨天拿起乐弗的手,乐弗的手比杨天的冷,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肚子上。 那一瞬间,乐弗愣了。他隔着杨天冲锋衣下面那件薄薄的毛衣,感到了一个坚实的、温热的、圆弧的身体,然后,在他手按上去的大约三秒后,那个圆弧,动了一下。不是身体在动,是身体里面的某个东西,轻轻地,顶了一下他的手心。乐弗的手,像是被电了一下,想要缩回来,但他没有缩回来。 他愣了。 他看着杨天。 杨天抬起头,看他。 他看见杨天的眼睛里有一层水汽,但杨天没哭,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 “嗯。” “他刚才踢了你。” 乐弗后来回忆那一刻,他说不出来他心里最清楚的感觉是什么。 他只是知道,在那一个瞬间,他所有的“理智”、他所有的“这件事怎么可能”、他所有的“我得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全部都没有用了。他此刻唯一想的是,这个小东西,是他的,是他们俩的。 不是“是不是”的问题。不是“怎么会”的问题。是一个,他在二十秒之前还完全不知道、此刻他手心感觉到的、活生生的,事实。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伸手抱住了杨天,抱得不紧,因为他怕碰到那个,但他抱住了。 他没有说话。杨天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那个客厅里,站着,抱着,乐弗的脸贴着杨天的头,他能闻到杨天身上那个熟悉的,淡淡的皂香,混着冲锋衣的那个塑料味。 杨天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他就让乐弗抱着。 两个人这么站了大约有两分钟。 然后乐弗慢慢地,把杨天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对方。他的眼泪还没停。 他说:“对不起。” 杨天摇头。 “不说这个。”杨天道。 “……我,” “坐下。”杨天说,“我给你讲。”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隔着茶几,面对面。杨天倒了两杯水。他手没抖,他比乐弗,此刻稳得多。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然后开始讲,讲得非常平静。他说,“我是在去年十月份的时候,发现的。” “那之前,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恶心,没有不舒服,没有胃口异常。只是我有一天发现,我的腰带需要松一格,但我这个人不胖的,我以为是我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吃得多了一点。” “后来,十月底的时候,我有一天,在收摊的时候,忽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我那天回家躺了一下,想吐,但吐不出来。我以为是吃坏肚子。” “我没当回事。又过了两个礼拜,我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变多了,有时候是我走路的时候,觉得肚子里有一个东西在轻轻晃,就像你走路的时候口袋里有一个小球在晃,我当时以为是我肠胃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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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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