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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我是因为,有一天早上,我摸自己的肚子,我发现我肚子比以前硬。就是那种不是‘胖’的硬,是里面好像有一个东西的硬。” “我当天就去了医院。” 乐弗在听,他的手,一直在轻轻地抖,但他没有打断。 杨天继续讲,“我去的是那座城市的一个比较大的医院,挂号挂的消化科。我想可能是肠胃的什么问题,那种,我不想说,就是‘那种’毛病。” “医生让我去做B超。” “做B超的师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他把那个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压了几次,然后他把打印好的一张片子,从机器上撕下来,看了很久。” “他说,‘小伙子,你等一下,我叫我们主任过来。’”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以为是癌症。” “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她戴着眼镜。她进来,看了那个片子。她看完,又亲自给我做了一次B超,B超做完,她把探头放下,让我坐起来,然后她看着我,说:”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我说,‘二十六。’” “她说,‘你之前做过什么手术吗?’” “我说,‘没有。’” “她又看了那个片子,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她问我,‘小伙子,你这个,我说了你不要激动啊。’” “我说,‘您说。’” “她说,‘你身体里头,有一个子宫。’” 杨天讲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水。 乐弗在他对面,一动不动地听着。 杨天继续说: “我当时以为我听错了。我说,‘医生您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你身体里头,有一个子宫。这种情况,我们医学上叫,’她说了一个词,我一下没记住。她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情况,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东西。因为外头,从外头看,一切都是正常的,男性的。但体内,有一套,她说的那个词我忘了,但大概的意思就是,那一套女性的器官,没有退化,保留了下来。” “我当时没有反应。” “她说,‘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现在,里面,有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你怀孕了。’” 杨天讲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了乐弗一眼。 乐弗的眼睛是湿的,但杨天的不是。杨天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知道吗,”杨天说,“我当时听完这句话,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怎么可能’。” “我想的是,”他停了一下,“我想的是,‘哦。那我怎么和你说。’” 乐弗的眼泪,在这一刻,又涌了一下。 “……” “我出医院的时候,”杨天继续说,“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我给你发了一条消息。” “……” 乐弗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 “很长的一条,”杨天道,“我这辈子从没给谁发过那么长的消息。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打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把陈医生告诉我的那个,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我怎么发现的,那天的B超,还有我当时的想法,都写在里头。” “……” “我写完,按了发送。” “……” “然后,”杨天停了一下,“我按下发送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 “我不是写错了,我不是改主意了,我是忽然想到,”杨天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们之间没有承诺。” “……” “你走的时候,是我自己说的,‘你回不来我也过得好’。那是我亲口说的。那时候是真心话。” “……” “然后我挺着一个肚子,要告诉你‘你给我留了一个东西,你管不管’,这算什么。” “……” “这是情感勒索。” “……” “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杨天的声音很平,但是能听出底下的东西,“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把一个走了的人,换回来。” “……” “我的手指还没离开屏幕。” “……” “我长按那条消息,点了‘撤回’。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 乐弗的手,从下巴边上慢慢垂下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想起那一天了。他想不起具体是十月几号,但他想起那段时间的状态。《寻常》的开幕就在十二月,十月底到十一月,是整个筹备最乱的阶段,张老师那边每天发新的方案,画廊那边催定价,媒体采访排了六七家,他一个人要审二十几张画的最终校色,他那段时间的微信,每天要处理两三百条消息。他那段时间的习惯是,只要手机一震,他就下意识地看一眼,能处理的当场回,不能处理的留到晚上。 十月底的某一天,他此刻闭上眼,拼命地想,他想起来了。他记得有一天,他坐在一个什么会议的间隙里,手机震了,推送弹出来的是杨天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杨天几乎从不给他发消息,这个名字他好久没在推送栏里看见过了。 他手指点进去,他看到了一屏文字,很长,占满了整个屏幕。他正要读第一行,那一屏文字,“唰”地一下,从屏幕上消失了。 屏幕下头出现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当时“咦?”了一下。他手指还停在屏幕上,刚才那一屏文字,他一个字都没看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真的一屏文字,还是他眼花了。 “先生,该您了。”他旁边的人叫他,他抬起头,收起手机,站起来,走进会议室。 他整整一下午都在会议里。 会议结束,他跟着一帮人去吃晚饭。晚饭结束,他回家。回家是将近十一点,他洗了澡,躺在床上,习惯性地翻聊天列表,杨天的聊天框,位置靠后,但他那天翻到了。他点进去。只有那一行灰色的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下面没有任何内容。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他心里当时有一个非常轻的、一闪即逝的念头,“杨天撤回了什么?”但这个念头,只停了半秒。因为他立刻想到,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是,撤回了就算了。追问“你刚才撤回了什么”显得唐突,也显得自己太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杨天这个人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手滑了、发错了、改主意了,都有可能。杨天要是想让他看,就不会撤回。 他告诉自己,他撤回了,就是不想让我看。那就算了。他把手机扣下去。睡了。 第二天,张老师那边一个大事情来了,他整整一天在画廊里。那条被撤回的消息,他没有再想起。 再往后,他偶尔发“最近怎样”,杨天回“还行”,他以为一切照旧。十一月,十二月,展开幕,他在画室给杨天发“今天画了一幅画”,杨天回“嗯”。 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他完全忘了,十月底那一天,曾经有过一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他把那件事,从他的脑子里,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乐弗睁开眼。他的脸是白的。 “……杨天。”他说。 杨天没有接话。 “我——”乐弗停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没看见”,但是他不能。因为他看见过。只是他看见的是撤回,不是消息本身。他本来想说“我没看懂”,但是他不能。因为看懂和看不懂,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当时连问一句“你撤回了什么”都没问。他本来想说“我那时候忙”,但是他此刻说不出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在杨天面前,像一个笑话。 他最后说的是:“我看见了。” 杨天抬起头。 “……看见什么?” “你那条撤回,”乐弗道,他的声音哑得很厉害,“我看见了。” 杨天的表情动了一下。 “……” “那一天,”乐弗继续说,“我在一个会议的间隙,手机震了,我点开,我看见一屏很长的文字,刚要读第一行,它就‘唰’一下,没了。下面只剩一行灰色的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 “我当时‘咦’了一下。” “……” “然后我被人叫走了。” “……” “晚上我回家,翻列表,点进你的聊天框,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还在。” “……”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半秒,我心里问了一下,‘杨天撤回了什么?’” “……” “但是我那个念头,只停了半秒。” 乐弗的声音,在这里,第一次真正地断了一下。 “……因为我告诉自己,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是撤回了就算了。追问‘你撤回了什么’显得唐突,显得自己太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 “我告诉自己,他撤回了,就是他不想让我看。那就算了。” “……” “然后我把手机扣下去,睡了。” “……” “第二天我没有想起这件事。一个礼拜没有想起。一个月没有想起。” “……” “杨天,”乐弗抬起头,眼睛红得不行,“我把那件事,从我脑子里,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杨天坐在那里,低着头。他没有哭。他只是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轻,几乎不是擦眼泪的动作,更像是他自己需要用一个小动作,把一件事在心里再走一遍。然后他抬起头。 他说:“乐弗。” “……嗯。” “你知道吗,”杨天道,“我当时撤回那条消息,是因为我不想情感勒索你。” “……” “我当时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一个赌,我赌你看见那条撤回之后,会问我一句‘你撤回了什么’。” “……” “只要你问我一句,哪怕就一句,我都会把原来那条消息重新发给你。” 乐弗闭上眼睛。 “……” “但你没问。”杨天说。 “……” “那我就知道了。” “……” “我撤回那个东西,是对的。” “……” “我如果不撤回,那条消息到你那儿,你也是这个样子,你会告诉自己‘明天看’,然后再也不看。” “……” “我撤回,至少给了你一个‘主动关心我一下’的机会。” “……” “你没接住这个机会。” “……” “这不是拉黑比撤回疼的问题,”杨天说,“这是,你不够关心我,到连一个‘你撤回了什么’都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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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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